王氏过惯了尊贵日子,哪能受得了客栈的简陋,加之心中有事,越发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开始咀嚼黛玉带给自己那两句话。杀人灭口这句自不用说,坦白从宽,戴罪立功那句,王氏却咂摸出些味儿来。若是哪日对簿公堂,自己供出兄长,是否可以稍减罪刑?

    而另一边,张河家的将话带到,便回去向黛玉复命了。黛玉听张河家的说完经过,点头道:“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又叫雪雁抓了一把赏钱。

    苏岚、英莲两个和黛玉在一处理事,听了这个,苏岚笑道:“玉儿这反间计用得当真炉火纯青了。”

    黛玉笑道:“姐姐又来打趣我。”却也没否认自己就是在离间王氏兄妹。越是无情无义的人,在真正危难当口,越无法同舟共济。王子腾和王氏这对兄妹皆是心狠手辣之人,这样的人为求自保,往往先下手为强。

    王氏的事不过是一桩小插曲,黛玉在意的始终是京营节度使之位。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如黛玉所料的发展。王氏没了依傍,立刻便有苦主告到衙门。只是王氏有嫁妆傍身,倒能请个好的状师,将王氏的案子拖住了,暂时收监在衙门没判下来。

    接着便是贾赦带人抄了赖嬷嬷家,将人扭送到官府,财产充公。这赖嬷嬷一家的家产,更是达到二十多万两。

    关于赖家的消息,都不用探春给黛玉写信传递了,贾琏直接就上林家来寻姑父商量。

    说起来,赖家之所以在荣国府如此势大,到了后来,甚至荣国府沦落到典当度日的境地,赖家不但能呼奴唤婢,还能建起相当于大观园小半大的园子,便是因为赖家拿捏住了贾母的死穴,有贾母护着。

    但是贾政和贾王氏和离之后,贾母连宫里的元春和府中的宝玉都顾不过来。还朝廷欠银是头一等的大事,但是荣国府的情况,若是只从公中取钱,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上来。若是同心协力,贾赦和贾母都将私房拿出来凑一凑,则也应付得过去。

    但是这母子两个离心多年,谁也不肯动自己的私房。

    贾赦是袭爵人,动不动私房,都该他自己去想办法;贾母则抱紧了自己的私库钥匙,贾赦一说缺钱,贾母就一句你自己去想办法。

    多说得几次,贾母便心烦了,索性还银的事一概不管了。

    贾母不管此事之后就容易了,贾赦直接将赖家抄了,依旧扭送官府。

    赖嬷嬷手里拿着贾母的把柄,恶狠狠的道:“大老爷也别跟我负气斗狠,最好让我见见老太太,否则有大老爷后悔的时候。”

    贾赦不知道赖嬷嬷具体知道贾母多少阴私,但是估摸着是不少的。但贾赦背后还有贾敬和林如海两大军师呢,赖嬷嬷不过一个奴才,岂能跟满腹经纶的两位进士相斗。

    贾赦冷哼一声,直接将贾敬教的话说了一遍:“无妨,还不上欠银,左不过是个落罪下场。我堂堂荣国府的袭爵人都落罪了,有什么名声前程都是顾不上的,但凭我手上的人脉,弄死一个赖尚荣还是容易的。我明日就押你上游街,有什么惊天秘密,你只管在大街上喊叫个明白,然后我再将你扭送官府。该怎么判,一切由顺天府做主。没得我做主子的被欠银逼得捉襟见肘,你做奴才的还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听了这话,赖嬷嬷的气焰立马就消了个七七八八。所谓阴私秘密,也只有在还是秘密的时候能拿捏人,一旦张扬开,左不过是鱼死网破,谁也落不到好。真将秘密说出来,不过是双输的结局罢了。

    赖嬷嬷能够要挟贾母,有一个前提是贾母舍不得当下的好日子。

    但是贾赦是个混不吝的,一副你喊,你喊得不够大声你就是孬种的架势,赖嬷嬷手上的秘密反而失了分量。因为赖嬷嬷那些所谓密辛,赖家就是深度参与者,是直接动手人。闹出来,自然能毁了贾母的名声,也能拉贾赦这个袭爵人下马,但赖家人则直接是死罪。赖嬷嬷能怎么样呢?

    同时,赖嬷嬷也想到好不容易脱了奴籍的赖尚荣。若是真闹开了,赖尚荣的良籍身份就到头了,更别说赖尚荣刚捐了官。

    贾赦这句话真将赖家人都震住了,不但不敢将秘密说出来,还得守得越紧越好。

    赖嬷嬷不敢说了,贾赦却不依不饶了。直接一鞭子抽在赖嬷嬷身上,恶狠狠的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快说出来。我正愁这些年被一个孝字压得喘不过气来,有了什么秘密压箱底,也让我松快松快。”

    贾赦这几句话没有提贾母一个字,赖嬷嬷却听明白了贾赦的意思。贾赦想用她知道的秘密反制贾母。

    今日落到贾赦手里,家都被抄了,赖嬷嬷知道赖家是落不到好了,现在唯一的希望不过是赖尚荣而已。

    贾赦和贾母貌合神离的母子关系,赖嬷嬷最清楚不过,赖嬷嬷恨不得将贾赦千刀万剐,怎肯如贾赦的意。贾赦打得越狠,赖嬷嬷越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两人僵持了很久,贾赦才迫不得已的放弃了。关了石室,命人守着,自己才从石室出来。

    石室是当年贾代善还在领兵的时候用的,里头刑具、镣铐俱全。贾代善过身之后,还是头一回启用。别看贾赦在石室里头威风得紧,一出了石室,见了外头的阳光,贾赦出了一身的汗,连腿都是软的。

    他就一纨绔,这还是头一回做这种单凭口舌反制他人的事。说白了,不就是唱空城计么?

    不过贾敬说的这番以进为退的法子,还当真好用,自己越做出想知道密辛的样子,赖嬷嬷的嘴越紧。

    后来贾赦还问贾敬,为什么那么有把握赖嬷嬷捱一顿打之后,反而会将嘴闭紧,贾赦笑言兵法有云,攻心为上。

    贾赦顿时就蔫儿了。当初他和太子、贾敬一块儿读书,那两个勤奋得跟什么似的,就自己不肯学。现在贾赦算是知道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第48章 贾母得知赖家的被……

    贾母得知赖家的被抄的时候, 赖嬷嬷都已经被敲打过了。

    若是以前,贾母必是不依的,但是之前周瑞家的就抄出四五万两银子, 贾母也被吓了一跳。贾母觉得周瑞家的在王氏面前得脸,有四五千两的身家顶天了;这也是作为自家这样的人家, 得力臂膀该有的好处。就是自己的臂膀赖家, 有个三四万身家就是极大数目了。

    但是看到贾赦指挥人将周瑞家抄来的身家银子往大库抬, 贾母心中咂摸赖家的家产比之周瑞只多不少。

    只听鸳鸯回话说:“大老爷不知道外面哪里带的人来,围了府上前后门, 不叫人进出, 外头又着人查抄赖家。赖大总管见生人堵了咱们府上的大门,还带着家丁强冲来着,那些守门的强人丝毫不给大总管脸面, 直接将其打翻在地。赖家逃出来的人消息传递不进来,急得在门外大喊, 大总管才知道赖家被查抄了。现在据说抄捡完了,大老爷正指挥人将东西往大库抬。”

    贾母听了,并没有多激动, 只是道:“着人去问问, 赖家这些年昧下了多少?”

    贾母是真不激动, 就是心堵。她虽然格局小,但是也不蠢,如今也反应过来, 发生的一切都是从林家回京而起。先逼走王氏, 再收拾周瑞,如今砍到自己的臂膀上来了。大儿子被自己用孝道二字辖制了几十年,如今也压制不住了。这荣国府, 自己当家做主风光了几十年的地方,终归再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地方了。

    鸳鸯看了贾母满脸疲惫之色,仿佛瞬间老了许多岁一般,小心翼翼的道:“听林总管说,约莫有二十多万两。”

    贾母听了,嘴角一扯,自嘲的笑笑,突然道:“扶我起来。”

    最终贾母去石屋见了赖嬷嬷,主仆两个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听说,贾母从石屋出来之后,便没再护着赖家人了,跟贾赦说,由得他去处理。

    收拾了赖家,加上之前收拾的周瑞家,再把公中不用的大家具摆件折变一些,原本荣国府的欠银也能够凑齐了,但是现在突然要清积欠,银钱不凑手的不止荣国府一家,这段时日,市面上典当金银铜锡大家伙的不计其数。

    所谓奢侈品,自古以来都是物以稀为贵,市面上这些东西多了,不但价格低得厉害,还连入手的人都没几个。就是那些当铺,都怕东西砸手里。再说,做典当生意的,赚的就是手上的流动资金翻利,将资金都砸进去,以后的生意还要不要做?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奢侈品市场过饱和,出了出京的商人会顺便买一些,带到外地赚个差价外,金银铜锡大家伙、古董字画等有价无市的东西最近几乎很难出手。就是外地商人买了带走,也是捡小巧别致利于携带的,而且出价也不高。那些笨重大家伙,平时摆在房里气派非常,也是紧俏货,现在却换不来现钱。

    这种时候,贾琏就求到林家了。

    林家是有钱的,除了开源节流之外,林家祖上和贾家不同,林家前朝就是贵族,本朝新立的时候,林家祖上也秉承不欠债,不借贷的家风,并没有去占朝廷的便宜。所以林家不但不用筹银子,甚至还有钱趁这些日子收一些古籍字画。

    买别人家的是买,买娘家的也是买啊,所以贾琏就求到姑妈,问能不能将自己手上那些东西接手了,不然荣国府是真还不上欠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