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该掌灯了。”门外传来福源的声音。

    得到薛立浦首肯后,他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将厅中灯烛尽皆点亮,随后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门口两架青铜连枝灯,光焰将厅中屏风上的图案照的亮灿灿的。

    安平晞鬼使神差般站起身,缓缓踱了过去,细细打量着那面屏风。

    先前她只留意到中间的银饰图样,并未仔细去看上面的雕纹。

    上下两端皆是些普通的吉祥纹样,中间雕着一副画,屏风分为四扇,共有四副画。

    第一幅是一座巨大的山洞,洞中一群幼童手持各式兵器在练武,中有几名凶神恶煞的男子在指点监督。

    第二幅是高台上两名孩童在比武,年龄较上图能长两三岁的样子,台下围观者众,人群皆围绕着伞盖下的华服少女,虽姿态万千,但大都卑躬屈膝无比尊崇。

    安平晞瞧着那少女的仪仗,从伞盖、御扇数目来看不是后妃也是公主,却不知是哪朝哪代。

    她转向第三幅,高台上只剩一名孩童,但他却匍匐在地,一名高大魁梧的汉子正一脚踩在他背上,手中鞭梢指着他脑袋,而他挣扎着朝远处看。

    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众星捧月般的少女离开了座位,她面前跪着一个孩童,而她正微微倾身抚摸他的头顶。

    众人将他们围成了半圆形,似乎都在庆祝喝彩。

    “能看懂?”冷不丁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安平晞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薛立浦正站在身侧。

    “用料上乘,雕工精细,人物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却不知是何出处?”安平晞假意奉承道。

    “白娘子水漫金山寺。”薛立浦冷哼了一声道。

    安平晞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复又去看那银色纹样,故作好奇道:“薛叔叔,这是什么?”

    薛立浦皱眉道:“你瞧了半天,竟没看出来那是个面具?”

    他说着抬手一指第三幅画,道:“还不够清楚?”

    华服少女不远处站着一人,脸上还真戴着面具,只不过实在太小,所以方才没看清。

    她不由得凑过去细看,道:“指甲盖那么大,看得清才有鬼了。”

    “你不是自夸五感灵敏嘛,看来眼力不过尔尔。”薛立浦没好气道。

    “这面具有何特殊之处?”按理说今晚已经收获颇丰,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需要知道。”薛立浦道。

    “咦,原来我不在你们聊得也挺投机嘛!”门口传来欢笑声,薛琬琰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安平晞忙拉过她,指着屏风道:“薛叔叔说这是个面具,你见过这么古怪的面具?明明是一棵树呀!”

    薛琬琰笑道:“有何稀奇?世上什么样的面具没有了?”说罢拉着安平晞道:“我给你带了好玩的,快去看看。”

    安平晞犹自恋恋不舍,却又不好再留下,只得边跑边回头道:“多谢薛叔叔款待。”

    待出了院子,薛琬琰才抚着胸口紧张道:“晞儿,你以后莫要再提那个面具了,那是小叔叔的心病。”

    安平晞惊诧道:“我并不知道,多亏你提醒了。可是,那面具有什么故事吗?”

    薛琬琰悄声道:“我不清楚,只记得小时候常见他失魂落魄地抚摸着那个图样发呆,我好奇地问,他说那是他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每每想起都痛到发狂。”

    安平晞心有余悸,面露惭色道:“是我错了,以后不会再提这一茬。”

    这条线索就此断了,看来薛立浦并未得到面具,但他却是知道面具主人的。

    几日后安平晞离开了郁离别苑。

    薛立浦喜静好独处,他身上虽然还有诸多未解之谜,但安平晞知道已经无法挖掘更多了,除非她出卖风涟,但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一年七月中旬,她在夕照的陪同下离开天市城,去了风涟位于屏幽山下的药庐。

    临行前,安平曜与风涟一起将她送出了城。

    她好奇地问风涟,云昰为何那般信任你?

    他笑说投其所好罢了。

    她再追问,他说太子想与北云交战,我便倾力助他制造武器,教他排兵布阵,让他相信会有奇迹。

    她愕然半晌,只吐出两个字:阴险。

    他温和一笑道:彼此彼此。

    安平曜走过来依依惜别,他如今已离开东宫,重新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冶铸局。

    安平晞知道这里面少不了风涟的运作,如今安平曜和云昰一样,都被他的学识和见地折服,且崇拜地五体投地。

    渔村一切如旧,陈二一去不归,村人有说是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有说是惹上官司去吃牢饭了,也有人说赌钱赌输卖身到大户人家做苦力了。

    其实这些都不对,安平晞知道他如今在哪。

    当日陈二发酒疯活埋女儿打死妻子,拿了她给铃铃的金镯子去换钱买酒,结果被店家报官抓进了牢里。

    大户人家定做的器物都有铭文,包括珍贵首饰,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主人,官府派人上门询问该如何处置,她想着这厮放回去也是祸害,又恼恨他泯灭人性禽兽不如,便让判了充军。

    陈二嫂死后,铃铃姐妹无依无靠,最小的妹妹被村里一户人家讨去做了童养媳,铃铃和铛铛姐妹靠打渔浣衣过活。

    安平晞到来后,继承昔日风涟作风,继续向村童收购草药,于是铃铃姐妹总算从繁重的差事中暂时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