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记得中国人的名姓,而是热衷于给他们起英文名——而且经常记不住,每次换一个。

    林玉婵记得,上次自己来的时候,好像还叫洛蒂……

    尽管如此,她对奥尔黛西小姐讨厌不起来。

    因为她是真善良:照顾麻风病人、收留难民、投喂乞丐、救援被宗族迫害的孤女和寡妇……

    她在英国和欧洲大陆继承了巨额遗产,全都撒在了中国。如今她的身家大概只剩十几个农庄,并且一半还在挂牌变卖当中。

    “与其让我那些不学无术的堂兄弟把这笔钱挥霍掉,”奥尔黛西小姐理直气壮地说,“不如把它还给上帝,拯救俗世的可怜人。”

    当然,远在欧洲大陆的各位奥尔黛西先生对此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咒骂那些立法者鸦片抽太多,为何要给女子以限定继承权,万贯家财都让她糟蹋了。

    奥尔黛西小姐的洋楼里有不下十个中国女佣,都是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瘦马。洋楼里没那么多活干,女佣们做了洗礼,没事就学圣经,个个倒背如流。

    她还曾去偏远山区传教,被人当成西洋妖怪,差点打死,幸得当地官府营救,才捡回一条性命。她当庭宽恕了所有打她的村民,伤痕累累回到上海。亲友来信催促她回国休养,她拒绝了,说:“我的使命在东方。”

    《北华捷报》曾经连续一周连载她的事迹。于是当林玉婵选择捐赠自己的“慈善基金”时,还是叩了奥尔黛西小姐的门。

    别人她不敢说,奥尔黛西小姐绝对会把她的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而且奥尔黛西小姐在上海扎根日久,交际圈广泛。林玉婵的那些太太客户们得知卖茶的善款来了这里,都会无条件赞同信任。

    乖巧的露西·林朝奥尔黛西小姐欠身为礼,笑道:“抱歉,今天不是捐款的日子。下月一日才是。”

    “噢,那你来干什么,我亲爱的洛蒂?”奥尔黛西小姐惊喜笑道,“你终于想通了?我今日正好有空带你做洗礼……”

    无奈的洛蒂·林赶紧推辞:“不不,我还在等一个启示的梦。”

    慈善就是慈善,万不能把自己也折进去。

    否则不仅她自己别扭,也太对不起奥尔黛西小姐的一片真心。虚假的信仰跟骗婚有什么区别。

    奥尔黛西小姐微微失望,但也不以为忤。她知道中国人的性格顽固,热衷偶像崇拜,不是轻易几句话就能皈依上帝的。她有的是耐心。

    “那么洛蒂,进来坐坐。我正好写了一些新的宣传小册子。我不信任约翰的翻译水准,你可以帮我校对一下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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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陪奥尔黛西小姐喝了下午茶,侍弄几盆花,又给她读了一章拜伦诗集,总算把这阿姨哄高兴了,不动声色切入正题。

    “……一个可怜的、有身份的寡妇,或许想找您聊聊……未必会皈依,但至少她需要一些心灵上的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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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小潘夫人——为了区分, 林玉婵暗自把需要攻略的文祥夫人叫大潘,她妹妹叫小潘——因为丧夫丧子,受到很大打击, 想从宗教里寻找慰藉。

    这是小吃店的马大姐说的。也确实符合那些突然遭受打击的不幸之人的心态。

    马大姐说, 小潘夫人找了各种流派的心理疏导:尼姑、道姑、神婆、甚至萨满……也考虑过西洋的菩萨, 只是由于“男女有别”而作罢。

    但小潘夫人初来上海,未必知道此地还有女子教士。

    林玉婵思来想去, 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就是给小潘夫人和奥尔黛西小姐牵个线。

    只是牵线,不是劝人信教。况且奥尔黛西小姐并非豺狼。这个计划不违她的底线。

    如果奥尔黛西小姐能受邀去小潘夫人府上, 她可以作为奥尔黛西小姐的通译或助手, 一同进入。

    大潘夫人前来照顾妹妹,自然也住在同一府上。

    林玉婵琢磨, 如果有缘得见大潘夫人, 她就能趁机进谏, 让大潘夫人请文祥重新考虑一下同文馆的事。

    ……好长的链条。

    但她一个平民想堂堂正正地走进官宦人家府上,貌似也没有其他捷径。

    古代话本小说里常有“三姑六婆”潜进大宅作妖, 教坏小姐夫人的桥段。林玉婵反思一下, 自己走的是差不多路子, 属于三姑六婆里请神问命的“师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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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林玉婵平时在奥尔黛西小姐处刷足了好感, “劝慰寡妇”这件事又能充分满足奥尔黛西小姐的助人欲。林玉婵没费多少口舌,就成功地让花裙老姑娘点头。

    “这真是上帝赐予的机会。我也想借机多认识一些上流社会的中国妇女。”奥尔黛西小姐端着下午茶, 优雅笑道, “你知道,她们只要皈依, 通常会带领整个府上的男男女女一同信教。有时还会影响她们的丈夫呢。”

    林玉婵赶紧再次跟她澄清:“京里的旗人,对外国人戒心很重的。我也完全不知道她们对宗教的态度。您千万别显得太……嗯, 太……”

    “急功近利?”奥尔黛西小姐收起天真烂漫的神色,目光转为睿智,和蔼笑道,“你看我像是急功近利的人吗?放心,亲爱的露西。不管世人对主的态度如何,我都会给她们带去同等的关爱。”

    林玉婵略微不好意思。

    她见过不少咄咄逼人、甚至不惜用哄骗方式拉人头的洋教士。

    但今日,对奥尔黛西小姐,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你应该去做身洋装,小洛蒂,这样才像个正经翻译。”奥尔黛西小姐又热心建议,“这种臃肿的中式衣裙完全没有上帝的神圣感,一点也不端庄。真不知道海关那小子是怎么忍受你这么久的。”

    林玉婵像哄朋友圈长辈一样哄她:“这是个传统的中国家庭,来自京城,比较守旧。您穿洋装可以,我再标新立异,只怕把那可怜的寡妇吓着。”

    “那……那你现在这身也不行。”奥尔黛西小姐固执道,“要做我的翻译,你起码也得穿着体面。否则中国人把我当骗子。”

    原来自己在她眼里一直属于“不体面”。林玉婵有点好笑,但也只能答应:“好好,我做身体面新衣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