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黛西小姐像所有朋友圈长辈一样,耳根比较软,尤其是面对林玉婵这种看似无害的厚脸皮,被她哄两句,很快就妥协了。

    “……哪天来着?重阳节是吧?那个可怜的寡妇要去佛教寺院烧香?哦这些可怜的异教徒,只会做些惹怒上帝的事……谢谢你给我在日历上标好,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精灵。”

    “到时见,亲爱的露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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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地势低平,高地不多,唯有松江府内的佘山,海拔差强人意,且是佛教胜地。林玉婵从马大姐处获得消息,重阳节当日,小潘夫人会带人前往佘山普照寺烧香。

    奥尔黛西小姐和她的“女通译”,要在佘山守株待兔,趁小潘夫人上香之时制造偶遇,然后迅速博取她的信任,获得入府讲经的机会。

    林玉婵想,以奥尔黛西小姐的真诚和自己的口才,跟一个寻常官员太太愉快聊天应该不成问题。她虽是平民,毕竟并非大清原装,不会一见到官就生出“膝盖发软、口齿不清、思维混乱”的debuff。

    自己的形象,好生拾掇拾掇,也应该会让人心生亲近,说不定个人卫生比官太太还好咧。

    万一官太太真的油盐不进,她有奥尔黛西小姐做护盾,假洋人虎威,应该也能全身而退。

    计划通。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奥尔黛西小姐提醒她,人靠衣装。她总不能穿一身搬茶叶箱的粗布裙裤去碰瓷。

    平时林玉婵花费俭省,加之不想太招摇,衣饰都挑最低调朴素的来,暗色多,亮色少,穿得半新不旧,头面首饰能省则省,反正以她的审美,很多时兴的花里胡哨装饰还不如没有。

    要是她穿着平时的日常衣裙去找潘夫人,估计会被她家下人当成卖包子的。

    而且古人注重衣冠。衣服穿得不走心,很容易被认为是礼数不周,得罪人。

    更何况,她是要想办法跟官太太搭话的。在大清朝,社会分层很厉害,如果官太太把她当成奥尔黛西小姐的女仆,根本不会正眼看她,她咳嗽一声都是僭越。

    所以,至少要让官太太以为,她也来自一个出身良好的社会阶层。

    也就必须有相应等级的衣服。

    上流女眷整日不出门,穿再好的衣服也只给家里人看,林玉婵没机会参照学习。

    好在她有个热心的毛顺娘帮着出谋划策。第二天,小囡放下手里活计,陪她逛了半日县城,选了各色布料和刺绣,找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女裁缝,量了身材。

    林玉婵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虹口睡了一大觉,感觉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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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一边制定自己的“太太外交”计划,一边忙着铺子,生意不能荒。

    茶叶加工流水线运转良好,弄堂大娘们再也没有闹出过乌龙,毛顺娘的“玉兔基金”也已经攒了一块零五分银元。

    毛掌柜暂时还没察觉出任何苗头。

    虹口分号的账面浮亏渐渐抹平。某次容闳读报纸的时候,还惊讶地发现中缝里出现了“博雅”的广告。尽管只有寥寥几句话,但已经是开了华人茶商登报宣传之先河。

    容闳找个时间,特意来分号喝茶,笑问:“《北华捷报》什么时候开始给华人做广告了?我都不知道。”

    “以前是没这先例。”林玉婵熟练地带他参观虹口分号,介绍如今的业务,“但《北华捷报》主编的女儿是我这里的下午茶常客。她和朋友们经常聊起报馆的种种。有一次她提到,一个夹缝消息的位置,本来都排版完毕,却突然发现那消息不实,只能撤稿,其他新闻都挤不进那个位置。我灵机一动,立刻跑报馆,现编了几行广告词,请他们见缝插针给塞了进去——救场如救火,他们也就懒得分什么华夷,直接给我付印了。

    “先生见笑,这广告词是我卡着字数编的,您细读读,文法还有点不通呢,哈哈。”

    容闳惊讶不已,对这姑娘的机灵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若不是时刻都把事业放在第一位,谁能有这么快反应。

    “林姑娘,”他并没有立刻表示喜悦,反而叹口气,“你在这里辛苦了。”

    为着常保罗那么点事,当初对她实在太过苛刻,到现在尚觉过意不去。

    林玉婵看到他面带愧色,反而笑了:“容先生,您就不适合当资本家。真的无良资本家现在应该说:林姑娘,你因祸得福,有幸跟我合伙挣大钱,你应该感恩呀!”

    她掐着嗓子学奸商的调门实在很逼真。容闳哈哈一笑,不再提这茬。

    “林姑娘,我好后悔,当初跟你的合约是五五分账,并不是按月给薪。”

    他当然是开玩笑。林玉婵也开玩笑:“我也后悔,当初就不该跟您提买茶这事。您瞧您都晒黑了,最近还能约到西洋姑娘吗?”

    现在她跟他已经是合伙人,不是雇佣关系,说话更加没忌讳。

    容闳气哼哼:“我当初在耶鲁,是兄弟会头牌单身汉。”

    容闳又跑了两趟内地,整个人黑了一个色号,体格也结实了不少,说话嗓门也大了,不似当初那任人宰割的冤大头模样。

    但他的气质仍然文质彬彬,像个儒雅读书人。随身的钢笔一直未换,那是耶鲁的毕业礼物,已经磨掉了漆。

    林玉婵笑着评论道:“您要是现在还在耶鲁,估计能直接上场打橄榄球。”

    容闳长叹:“一转眼,毕业快十年了。我的同届学友都已成为美利坚各界新星,我却还在这里庸庸碌碌,除了赚钱没别的成就。”

    顿了顿,又给自己补刀:“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赚的。”

    得,一不小心又提了个不开的壶。林玉婵赶紧转移话题,柜子里拿出《京师同文馆英话注解识字课本》——管赫德要的——拍在桌上,给他解闷。

    片刻之后,茶桌上只剩下各种音调的“哈哈哈”二重奏。

    “哈哈哈哈……”容闳上气不接下气,“误人子弟,误人子弟!这种初级课本,我闭着眼睛写一本都能比它强……”

    可惜你连闭眼写一本的机会都没有。林玉婵心里默默说,在大清官场的常规操作里,这种机会只留给关系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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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节前三日,林玉婵带着毛顺娘去县城取衣服,付了三两银子的尾款,有点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