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摇晃的幅度,平时几不可查,但此时却也突然明晰起来。窄窄的小床如同摇篮,载着林玉婵左左右右,让她忽然意识到,在床上维持一动不动的姿态,原来是件挺艰难的事,得微微用力撑着,才能保持平衡。

    被子底下,一只胳膊悄悄拱起,抵消那股摇晃的力。

    她觉得苏敏官微微转动身体,呼吸的节奏忽然紊乱了一刻。

    血液瞬间上头。他不会发现她一直在装睡吧……

    转念一想,不,他做贼心虚,应该怕她发现一直在旁边窥视才对。

    她不怕被看。深吸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呼吸频率接近熟睡的人。慢慢的,长长的。

    可是心跳却愈发快速,越是有意屏气,呼吸越是粗重,到后来自己把自己憋得有点缺氧,终于喉头一松,大大出一口气。

    这喘气的声音绝不像是深度睡眠。只听苏敏官有点慌乱地站起来,离她远了些,呼吸声渐淡。

    突然,不知是谁,似有似无地发出一声笑。

    钟表秒针声、轮船缆绳声,还有船外的汹涌水声,突然集体消失了。林玉婵忍不住伏在枕头上,嗤嗤笑个不停。

    他发现我发现他发现我在装睡了……

    苏敏官靠近,也轻声认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在的?”

    林玉婵忍不住转过身来,和他一起放纵大笑。

    边笑边质问:“怎么还不走?”

    苏敏官深吸口气,眸子在黑暗里微弱闪光。

    “你让我走哪去?”他弯腰打开她的铺盖,从容地在地上铺褥子,“船工通铺全满了。你说,我是枕在兄弟们腿上睡呢,还是抱着三个拖鼻涕的小孩睡?”

    林玉婵脸颊骤烫,恨不得钻枕头里不出来。

    舱内的蒸汽渐渐散去,冰凉的夜晚渗进来。她裹紧厚棉被。

    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被子底下钻进,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拉出来。

    她本能地缩手,被他坚定握住,手指一热,让他大大方方吻了一下。

    她全身一颤。过界的危险感再次涌入心头。

    “我……”

    “安心睡。”

    苏敏官把姑娘的小手塞回被子,卷一团衣服当枕头,蜷腿卧在地铺上。

    然后怕她不放心似的,轻声加一句:“我今天很累了。”

    林玉婵:“……”

    什么意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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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习惯单独入眠的人,身边突然多了个喘气的,其实很难一下子适应。

    林玉婵就属于这种。闭着眼睛睡不着,听着身边匀净的男人呼吸声,全身升起一种应激性的警惕燥热,好像几万年前她那躲在洞穴里的祖先隔空警示:睡啥睡,快跑!

    林玉婵翻个身,半睁眼,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颀长身形,默默告诉自己那进化不太完全的本能意识:没事啦,不是隔壁部落来吃人的。

    然而,本能要是那么好忽悠,那也不叫本能了。

    她辗转反侧半天,终于把苏敏官也吵醒了。

    “阿妹……”

    他坐起身,声音疲惫,温和地问:“怎么了?”

    林玉婵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他已经累了一整天,还吵醒他。

    她说没事,决心再也不翻身。

    苏敏官却也睡不着了。犹豫许久,坐上床沿,低头拂她耳畔头发。

    “绞索缆绳的声音很刺耳,”他轻声说,“透过地板传到我耳朵里,放大许多倍。”

    林玉婵不吭声。

    “地板太冻,那点薄铺盖完全隔不得冷。”

    “还有,我伸不开腿,脚快麻了。”

    昨晚还在威风凛凛,握着枪,指挥胜利大逃亡的草根船老大,此时委屈巴拉,抱怨一句接一句,俨然变回了娇生惯养的豌豆小公主。

    林玉婵受不了他那柔软的声线,不情愿地往墙边扭一扭,让出半张床。

    其实也就伸一只胳膊的距离。

    谁让这救人计划里有她一份呢。船上人口剧增,弄得苏老板无处可去,她也难辞其咎。

    倘若她没能乘这艘轮船,假如苏敏官是独自面对是否救人的抉择……

    她不多想,慢慢掀开被子一角。

    苏敏官立刻停了唠唠叨叨,沉默好一阵,才故作轻松,低声问:“真的?”

    林玉婵心里说,你就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