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利经理脸色一黑。她还挺记仇!

    “林小姐有所不知,为了照顾您这样的单身女性客户,我们渣打银行特意制定新规。您可以申请将大清政府作为您的监护人,只要缴纳一定保证金,就可以在没有男性亲属的前提下,办理开户手续。您要理解,这并不是偏见,而是出于对单身女士的保护……”

    林玉婵心想拉倒吧。等大清亡了,你们别把我的钱给眯了。

    跟麦加利经理比商业假笑,她甘拜下风。听他说几句话,假笑就挂不住,变成轻微的冷笑。

    麦加利经理脸上闪过不悦之色,依旧礼貌地微笑,熟练地运用中国成语:“我们是破例邀请,林小姐不要不识抬举……”

    “我还有事。再见。”

    林玉婵撂下最后一句话,正要优雅转身,身边又有人开口。

    “呵,林小姐,脾气见长啊。”

    林玉婵惊喜回头:“哟,赫大人。”

    赫德还是喜欢亲力亲为,放着江汉关暖和的办公室不待,披着风衣,冒着严寒,亲自出来考察。白皙的脸庞冻得微微发红。

    后头跟着两个随从,都在搓手跺脚,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文件笔记。

    林玉婵呵热双手,高高兴兴跟赫德握了一握。

    跟旁边那个歧视大王相比,臭脾气工作狂鬼佬显得无比顺眼。

    “赫大人气色甚佳呀,”她过分热情地寒暄,“海关招的新人面貌都不错,都是踏实肯干的苗子……江汉关大楼也漂亮,把旁边的教堂都比下去啦!”

    麦加利经理被她厚此薄彼地晾在一旁,十分尴尬。

    “那、两位聊,再见……”

    得罪林姑娘还没什么,海关可是他的超级大客户。为着这层关系,他不得不捏着鼻子跟赫德那个ick (爱尔兰乡巴佬) 周旋,每天祈祷大清政府赶紧把他换掉。

    赫德今日看来心情不错,面色和蔼,笑着跟林玉婵问候闲聊:“看来生意做得不错,来拓展业务的?”

    林玉婵赶紧谦虚:“给股东打工罢了,出来长长见识。”

    赫德含笑看她一眼:“正巧,今晚有个酒会,林小姐要不要作为我的客人,去长长见识?”

    林玉婵:“这……”

    她答应苏敏官,天黑前回船。

    犹豫的工夫,已经走出十几步远。

    赫德收了笑容,轻声道:“行啦,ckney(伦敦佬)听不见了,省省嗓子。”

    林玉婵轻轻一吐舌尖。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赫德臊麦加利,其实赫德也在利用她做同样的事……

    ckney 真是不招人待见啊……

    赫德停在租界栅栏门口,绿色的眼睛将林玉婵打量一番,微微笑道:“广方言馆进展顺利,等第一批学生结业之时,林小姐会收到结业典礼的邀请函。另外,我知道林小姐想要继续与海关合作,提供精制红茶。但很抱歉,明年的招标我不会给你任何倾斜,你需要凭能力投标竞争。还有……我在原棉出口报税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虽然数额不大,但还要恭喜发财。现在我要去办公了。失陪。”

    说毕,从随从手中接过手套。

    林玉婵:“哎,等等……”

    忙成这样啊?

    那她也没法旁敲侧击了,尽量显得不经意,直接问:“赫大人留步。不知您要在汉口待多久?”

    “问这做什么?”赫德丝毫不透底,笑道,“有事请去江汉关预约我的秘书。再见。”

    林玉婵气得心里骂一句ick。

    露娜只停两天。

    她追上一步,语气带了点刺,道:“大人如今越来越像大清的官了。出行排场够大的。这只要您在汉口待一天,码头街道全戒严,附近百姓走动都不方便?”

    赫德轻微哼一声。林小姐还是那么天不怕地不怕,也就是看准了他们英国人非要秉承绅士风度,不会跟年轻小姐计较。要是换个脑满肠肥的旗人大官,她敢这么说话吗。

    不过……谁让他是先进国度的文明人呢。

    被个平民小姑娘怼两句,他又不掉块肉。

    他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解释:“林小姐,你是没生着红头发绿眼睛。汉口最近排外风潮强烈,我来了短短几日,已躲过三次袭击……”

    他话音未落,突然脸色一变,抄起林玉婵胳膊,迅速往栅栏后一躲。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臭气熏天。一个竹筐滚在地上。

    两个随从本来行在赫德身后,这下躲闪不及,不幸被臭鱼烂虾淋了一身,破口大骂。

    巡捕迅速出动,喊叫着去追那扔臭鱼的。

    沿街有人用武汉方言叫骂:“板马日养的,你个番鬼给老子滚出克!……”

    一句话没骂完,已经被长腿巡捕截住,大棍子打在身上,几声哀嚎。

    林玉婵退后两步,躲开脚下的臭水,神色复杂。

    赫德摊手,看看两边全副武装的巡捕,讥讽笑道:“瞧,他们对所有不了解的东西和人物都充满敌意,而且只会挑手无寸铁的人欺负。”

    林玉婵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怪谁呢?怪你那些挑起鸦片战争的同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