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话说出来,友谊的小船马上就翻。她不逞这没必要的口舌之快。

    她只是耸一耸肩,说:“武汉民风彪悍,不似上海,对吧?”

    臭鱼算什么。往后几十年,辛亥革命第一枪在这里打响,大清自此而亡。

    就不拿这话吓唬人了。

    她摸出两条干净手帕,递给两位倒霉的随从。

    随从见她是赫德熟人,连忙接过,受宠若惊地道谢:“有劳姑娘。谢谢。”

    然后慌慌张张擦手擦鞋。

    林玉婵这下没法再赖着赫德了,跟他道别,然后故作天真,最后努力一句:“那、起码码头的哨卡可不可以撤掉?上船下船很不方便的……”

    赫德朝她举帽,微笑道:“我会吩咐下去,让他们不要为难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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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点点头,目送赫德进入江汉关大楼。

    再坚持问下去,怕是赫德会起疑。

    只能回去通知苏敏官,总税务司大人一时半会走不得,不如让那些太平军反贼趁夜下船,能不能逃走看运气。

    但……还是心有不甘。

    苏敏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活动经费,她还一文钱没用呢。

    其实办法也有。譬如,花钱请当地天地会势力小打小闹,给这里的排外骚乱升个级,弄出点伤亡来。赫德为保安全,多半会提前离开。

    但这种事风险太大,也会牵涉无辜。林玉婵也就是yy一下。

    她转而回忆赫德的话:汉口最近有排外风潮,他这才会格外小心,风声鹤唳,以致戒严。

    为什么呢……

    轮船停靠的其他开埠港口,商业体量成倍增加,当地人忙着招商引资,对外国人整体还是欢迎的。

    就算洋人傲慢无礼,仗势欺人,大清百姓习惯了忍辱负重,也不太会奋起反抗。

    除非是真的发生了很过分的事——譬如有洋官洋教士侵占土地、奸污妇女、随意打杀平民,这才会激起民愤。但这民愤多半也会被当地官府迅速平息下去。

    最近没听说汉口有什么大宗的教案。

    林玉婵跨过没建好的隔离墙,看到不少小贩也谨慎地越界,在巡捕往来的间隙,抓紧时间朝洋人兜售廉价商品吃食。江边一座正在奠基中的大教堂,穿着破棉服的苦力身上散发臭味,正在咬牙搬石头,脸上迸出青筋。一对洋人牧师夫妇在旁观看。

    “太不体面了。敬神的教堂怎能有如此肮脏的修筑过程。”洋牧师围着毛皮围巾,捂着鼻子,命令通译,“张,让他们把这些污秽的衣服换掉,否则明天不要来上工了。”

    那个姓张的通译苦笑道:“这些人怕是没有第二件棉衣啊。”

    洋牧师皱眉:“让他们去做啊!否则拿我的工钱做什么,买鸦片抽吗?”

    通译没办法,用当地方言喝令苦力:“洋老爷嫌你们衣服脏,明天记着,都把衣裳翻个面儿再穿!”

    苦力们顶着一张张麻木的脸,对此充耳不闻,肿胀的双手抱着石头砖,石头上染了皲裂的血。

    林玉婵格外打量一眼那牧师。袍子上的徽章不认识,不知是哪个教派的。

    不过,连这样的人都没被扔臭鱼,说明“排外”之事另有源头。

    再穿过两条街,她皱了皱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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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熟悉的臭味迎面袭来。再一抬头,远处空地上一片狼藉。

    几十个中国人围着个红砖大楼,抡拳怒骂。方言她乍然听不太懂,但觉每滴口水里都带脏字儿。

    红砖楼门口挂着木牌,上书“顺丰砖茶厂”。

    墙角下污水横流,铺着死状各异的臭鱼烂虾,俨然一个悲惨的万鱼坑。

    几个大眼睛大鼻子洋人躲在门内,嘴里叽里咕噜,打着手势,似是分辩,似是吵架。对面一群华人根本不听,也听不懂,声音愈发沸腾。

    “懦夫,出来!”

    “断子绝孙的番鬼,明日出门就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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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停住了脚步,躲到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身后。

    原来此处才是正餐。方才朝着赫德扔过去的臭鱼,只是一筐丢错了地方的“弹药”而已。

    两个巡捕端着洋枪,严阵以待,却也不敢妄动。

    “顺丰砖茶厂……”林玉婵心里盘算,“洋人开的茶厂?”

    管洋人叫“懦夫”,她在别处没听过,看来是汉口人民的独特创造。

    再看围着的一群华人,不少人号服上有淡淡的茶香烟火味,看样子也是当地茶行茶厂的人。

    “我们汉口茶叶公所不是任人欺负的怂蛋!”领头一个小老板声音洪亮,举着个拖把喊道,“茶叶是中国人的生意,洋人凭什么进来捣乱!大家上!把那懦夫的妖物砸了!”

    一群人齐声附和,作势要冲。被巡捕晃晃枪口,又赶了回去。

    忽然胳膊一紧,有人将她一把拽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