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来时还好好的啊!

    一脸市侩气的德肋撒嬷嬷,此时满面灰败,衣冠不整,戴着枷,跪在地上,脑后插个标,上书“妖妇”。

    还有其他几个黑衣嬷嬷保姆,都被当街枷着。

    “冤枉啊!”德肋撒嬷嬷沙哑哭喊,“民女冤枉,民女不曾害人啊!上帝明鉴,我们一直规规矩矩的啊……是了,民女信上帝,有法条保护,不能枷我……”

    过往行人朝她们吐唾沫,厌恶地叱骂:“你们这些妖婆,洋鬼子走狗,丧尽天良,早该都抓了!我们不懂法条,我们只知道你们不是人!不得好死!”

    保姆郭氏大胆分辩:“那几个囡囡是得疫病死的!不是我们……”

    “啐!”一个官差踢了她一脚,“还狡辩!有人亲眼看到你们挖小孩心肝!你们等着,早晚上头下令,把你们跟你们洋主子一道砍了!——都是中国人,谁给你们的胆子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半夜老天爷就该降雷劈死你们!老妖婆!”

    女教士奥尔黛西小姐带着两个女仆匆匆赶到,正和另一队官差愤怒地抗辩:“她们不是坏人,你们快放了!”

    奥尔黛西小姐的通译大概也染了疫,并没有跟在她身边。

    官差听不懂英文,直接亮刀:“再聒噪,把你也枷上!”

    围观路人指指点点,幸灾乐祸。

    林玉婵眼前一黑,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洋人孤儿院挖小孩心肝入药”这种谣言,辟了多少次了,奈何信众一茬接着一茬。别说现在,就是放在几十年后,照样有人信。

    可是刚才郭氏说什么,有小孩死了……

    “上个月,徐家汇这里流行霍乱。孤儿院也未能幸免。”奥尔黛西小姐看到林玉婵,哽咽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十三个可怜的小天使,已经回到了上帝的怀抱……”

    林玉婵犹如胸口被人重锤,指尖一下子发抖。怀里一包糖哗啦掉下地,撒得到处都是。

    第218章

    “翡伦……”

    这是林玉婵的第一反应。

    “太太, 翡伦挺过来了。你别急。”郭氏跪在地上,仰头安慰她,“不过你送来的另外一小囡, 那个黄大脚, 她、她命不好……”

    林玉婵咬着嘴唇, 眼眶骤湿,重重点点头。

    古代人命如草芥, 随便一个伤风感冒都能要人命。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天天推在街上的运尸车。

    她骤然转向德肋撒嬷嬷, 严厉质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德肋撒嬷嬷面如死灰,小声解释:“我、没想到那么严重……不像让太太你担心……”

    孩子们都在生病, 孤儿院工厂无法正常运转。德肋撒嬷嬷唯恐林玉婵停发薪水, 于是上报一切正常。想着等疫情过去,再让孩子们加班补上便是。

    反正如今还没到棉花收货季, 工作不忙, 博雅也不常派人来监督。德肋撒嬷嬷只因一点贪念, 便没有如实向林玉婵汇报。

    林玉婵狠狠瞪她一眼,觉得让她枷两天也不冤。

    她问:“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

    奥尔黛西小姐指着门口的封条, 气得话不成句:“你说怎么样了!这是你们中国人干出的好事!”

    林玉婵不计较她气头上的话, 拨开围观人群, 近前看那封条。

    上海道台亲封。时间是三天前。

    她伸手入怀, 颤抖着摸了好几次,才摸出来几角小钱, 赔笑对官差说:“麻烦把这几个女子的枷松一松。那个戴头巾的是我旧邻居——长班老爷, 这孤儿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通过官差、奥尔黛西小姐和德肋撒嬷嬷的话,算是勉强还原了这三天里的变故。

    前阵子天气炎热, 暴雨连连,孤儿院爆发霍乱, 几天内死了十几个孩子。运尸的小车进进出出,逃不过附近居民的眼睛。

    教会办孤儿院虽是善事,但也有教士仗势欺人,贬低中国神佛,惹人生厌;再加上《天津条约》的“宽容条款”,不仅赋予教会特权,连带着庇护信教的中国人。于是有地痞流氓混入教会,横行乡里,更加引发本地人的反感。

    平时,懦弱的民众见到教士绕着走。可是这一次,亲眼看到孤儿院“虐死”众多孩童。有人跟踪至坟地,挖出那小小的尸首,发现有一具已被野狗咬坏,身体不全,形状凄惨。

    “洋人挖小孩心肝”的谣言再次爆发。好事者稍微煽风点火,立刻点燃百姓对教会的多年不满。

    百姓冲入孤儿院,看到一屋子一屋子的病童,义愤填膺,当场动了手,把几个修女嬷嬷打得鼻青脸肿,扭送见官。正在附近做弥撒的郎怀仁主教和几个外国教士也被人打伤,匆忙跳墙逃出,眼下正藏在法国领事馆养伤。

    新上任的上海道台丁日昌性格刚毅,决心厉行铲除积弊,也早就对各种洋人特权不满,对闹事民众采取纵容默许的态度,算是狠狠扇一下教会的脸。

    “哼,”几个官差冷笑,“洋和尚有条约护着,上头不追究也就罢了。这几个毒妇可是黄皮肤黑头发,咱可不能轻易放过。枷上几天示众,告慰那些枉死的孩子不冤吧?”

    林玉婵不肯走,坚持问:“那,里面的孩子呢?”

    “都染了疫病,不能放出来!——反正里头大的照顾小的,每天扔点米进去,死不了!等过几日,请个先生驱驱鬼,再想办法打发便是!”

    林玉婵:“怎么打发?发送官卖么?”

    官差冷笑,默认了她的猜测。

    一墙之隔的孤儿院里,隐约出来微弱的哭声。

    官差赶人:“哎,太太,还有这个洋夫人,这儿没你们事儿,院子里有瘴气,热闹看过就散了吧!”

    什么瘴气。林玉婵知道,多半只是饮用水被污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