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奥尔黛西小姐扯远,低声说:“这事得找法国领馆!让他们给朝廷递照会!赶紧把里面的孩子接出来救治再说!”

    顶着个“列强”的威名,平时不干好事,现在也该起来干活,干涉一下大清国内政了!

    “我去找过。”奥尔黛西小姐急得团团转,“孤儿院是法国教士办的,英领馆不管。法国领事在休假,秘书说这事不着急……这群该死的吃干饭的蠢货,平时有个商业纠纷,他们到得比谁都快。如今活生生的孩子被闷在楼里患病,他们却有工夫休假!”

    林玉婵惊呆:“他们不管这事?”

    奥尔黛西小姐连声咒骂:“上帝诅咒这群懒惰的官僚骗子!”

    林玉婵脸色严峻,心中升起一个不得了的猜测:“上海道有意控制事态,没让洋人伤亡。这事闹不大。但领馆又不肯吃哑巴亏。如果……如果这里的孩子再死上几个,或是中国修女嬷嬷被衙门虐杀几个,演变成流血教案,到时他们便可大张旗鼓,开着军舰去抗议。这新任的上海道非下台不可,也许还会有巨额赔偿。”

    奥尔黛西小姐脸色一变:“你是说……英国人法国人,他们在等事情闹大?上帝,他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中国孩子病死?”

    她带着一腔善良的热忱,万里迢迢来传播福音,却不知许多衣冠楚楚的同胞,做着和她一样的事,内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套算盘。

    林玉婵掏出包里所有的几十块银元——原是准备捐给孩子们做饭费的——找到官差头领,低声下气地给了出去。

    “老爷明鉴,那些信教的虽然可恶,但里面孩子是无辜的。民女认识几个女大夫,请老爷行个方便,先进去看看那些孩子,送点药再说。”

    官差在孤儿院外面守了几天,听着里头此起彼伏的孩童哭声,人心肉长,其实也不好过。

    只是上官没下令,民间传言里头有外国瘟鬼,谁都不敢进去而已。

    见林玉婵是年轻女流,也闹不出事,商议片刻,收了钱。

    还好心提醒:“送药可以,小心染病。”

    林玉婵飞快请奥尔黛西小姐出面,去临近几家教会医院请了几个中国护士,带一些药。

    半个钟头,来了六七人。

    官差摇摇头,一脸看死人的表情,打开后门,把这几人放了进去。

    护士们紧张万分,用布蒙面。

    林玉婵在生物课上学过,霍乱是饮用污染水源造成的消化道传染病,不通过空气传播。但看着身边护士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用手帕蒙了鼻子。

    刚系好手帕,猛地身后有人叫:“林姑娘!恩公!”

    一脸雀斑的小女孩黄鹄蹒跚跑过来,哭着抱住她的腰。

    几个护士大叫:“喂,别碰她!”

    林玉婵鼻子一酸,用力将黄鹄搂住。

    “她没病,不会传染我。”

    黄鹄呜呜大哭。

    对她来说,孤儿院里虽然粗米布衣,但有玩伴,有保姆,没有喜怒无常的爷爷,是她小小一生中难得的欢愉时光。不料欢快没几个月,暴民闯进,胡乱打砸,她也挨了好几下打。后来那些嬷嬷保姆更是全被抓走,黄鹄想,我又被抛弃了吗?

    她死死搂着林玉婵不松手,肩膀耸动,哭得变音,指着身后的一座大棚。

    那是博雅公司的棉花加工厂房。已经被愤怒的百姓砸得稀碎。库存的一点棉花不翼而飞,木质轧花机全都肢解,被人拿回家当柴烧。

    林玉婵抿着嘴唇,努力扯出一个笑。

    “人没事就行。”

    又问黄鹄:“有几个生病的?”

    黄鹄抽抽搭搭地指着一间宿舍。

    孤儿院人手不足,孩子们诸事自理。这几日没了大人,倒是没乱。

    黄鹄自幼撑起一个家,锻炼得十分早熟。虽然是孤儿院的新生,但几个月下来,也算个十项全能。她组织几个大点的女孩担起照顾的责任,给小孩子煮食喂饭。生病的孩子集中在一起看护,眼下都躺在那宿舍里。

    为了照顾省事,幼童全都光屁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死去的孩子早已被运走掩埋。角落里几个空床,上面竖着一个小小十字架,孩子们在底下放了玩具和野花。

    林翡伦发着烧,终于没力气打人,乖乖被林玉婵抱起来。

    “乖。你当初掉粪坑里都没事。”林玉婵贴一贴她火热的小脸,柔声说,“不许给我阴沟里翻船。”

    林翡伦蔫答答的咿呀几声。

    几个护士分头去检查病童状况,松口气:“都没有性命之忧。”

    霍乱潜伏期短,发病猛烈,有时几个钟头就能致命。但若并非重症,挺过最初的腹泻,就进入无害的恢复期。

    最严重的疫情已经过去了。这些活着的、躺在床上的病童,大多只是脱水发烧,虚弱得哭不出眼泪。

    但若没有大人照料,病菌随时会卷土重来。

    此时已有英国医生发现,霍乱也许由污水引起。林玉婵和护士商议过后,召集几个大童,吩咐将孤儿院内的水井封闭,厨房厕所彻底清洁,被污染的衣物用品焚烧丢弃,告诫她们饮食之前彻底洗手。然后分发药品肥皂,嘱咐一些照顾病人的细节。

    “我会争取活动关节,让官老爷尽快把嬷嬷保姆放出来,水车会每天来送水。”林玉婵将翡伦放回床上,对孤儿们说,“这几天你们坚持一下。不管是喝水还是做饭,一律要烧开三分钟。”

    有的孩子不知道分钟的概念,林玉婵又改口:“数两百下。”

    “可是,”一个十一二岁女孩满脸惧怕,“官府要把教士嬷嬷赶走,把我们卖到别人家里去。”

    黄鹄也点点头,低声说:“不是我们胡思乱想。我们亲口听到外面官老爷议论。

    林玉婵沉默。要是孤儿院办不下去,这些孩子如何处理?

    在毫无人权的大清朝,“发卖”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