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对美国没什么归属感, 但现实摆在这,如今在大清国能有什么像样的教育, 除非天纵奇才, 否则如何在那一潭死水的世界中脱颖而出。

    林玉婵有自知之明,觉得大概不可能跟言情小说女主似的, 一眨眼就生出个三岁炒股五岁哈佛十岁诺贝尔的天才。

    她絮絮叨叨地说:“在美国读个大学, 至少读到高中, 再去欧洲游学几年,然后赚点钱……带着知识回国, 才有能耐建设一个新社会……最好在国外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这样万一被抓了还有人捞……嗯, 万一实在不愿回国也没办法, 得尊重孩子想法……在这里研究科学也不错,哎, 我从小就羡慕理科好的人……”

    苏敏官含笑看她。她真是老母亲思维, 要把自己缺失的东西都补在下一代上。

    其实各人有各人的际遇。他倒是读书了,按照传统中国人培养士绅的路子, 考个小小的功名大概也不成问题。但那些老掉牙的经书又何用,纯属浪费时间。他的大部分人生积淀, 都是在艰难的生存试炼里,通过一次次真实的教训而学会的。

    只要种子够顽强,不管掉落何处淤泥,都迟早能开出花。

    但当他代入父亲的心理,试图为一个没见过面的新生命打算时,他还是说:“还是留在这里好。中国已老了。在那里生活的人,日子注定过得死气沉沉。”

    “不,”林玉婵认真地反驳他这句话,“真正的中国还没出生。这个老朽的世界终将倒下,成为它的养分,它的根。”

    苏敏官微笑,不予置评。不知又是她从哪篇激进反动的言论里看到的说辞。

    但她似乎很当真的样子,拉过苏敏官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手里写下两个字。

    “幼华”。

    “不论男女都可用。”她激动得眼睛发亮,“我们的孩子,会见证这个新国度的幼年时期,和它一起破土成长。”

    苏敏官故作失望:“不叫慕白呀?”

    她柔柔地笑道:“官话白话都通顺,英文也不难念。给个面子嘛。”

    她这种完全没接受过旧式教育的坯子,小时候身边全是梓涵和宇轩。方才灵光一现想出这两个字,确实是用尽了一辈子的文采。

    他不是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用白话轻轻念一遍,并非当前广东人流行的起名风格。

    “我再想想。”

    他忽然又注意到什么:“阿妹你看,这几个词什么意思,是不是妇科?”

    加州是蛮夷暴发户之地,虽然金矿一大堆,但连个正经大学都没有。无怪当地人不知妇产科,生孩子都留在家里,跟中国一个样。

    可是新英格兰又不一样。在纽约妇幼医院的科室指南里,明确有个“obstetrics and gynelogy”。

    这几个词,即便对于普通美国人来说也属于陌生。苏敏官不太确定,拦住一个留着uttoncho胡须的男医生询问。

    那个医生看到长椅上的林玉婵,眼睛直接亮了。

    “会讲英文?太好了,想让您的太太来医院生产?”他热情地跟苏敏官握手,用带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来自中国,难得难得,即便是美国家庭中也极少见到如此开明的男士。他们宁可请一群资质欠缺的18世纪产婆在家里当啦啦队,然后自己煎熬得满院子乱转,也不肯接受专业医师的产科服务……我的学生已经半个礼拜没遇到新病人了,再这样下去技巧要生疏了……哈哈,您放心,并不是把您太太当试验品。在下有多年的产科教学与手术经验……”

    苏敏官微微皱眉,半推半就被他请进办公室。

    墙上贴着这位科勒教授的履历。他仔细研读,发现确是欧洲名家名校出身,奖章勋章一大堆,近年来美国扶贫,进行巡回讲学。

    “对了,如果你们……那个……我想知道……”

    科勒教授忽然想起什么,吞吞吐吐,问苏敏官。

    苏敏官拉开包,亮出结婚证书副本。

    科勒教授看到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政厅签署的文件,不太确定,跑出去请教了医院的法律顾问,才眉开眼笑回来。

    “那就好,咱们接着说。”

    只有已婚夫妻才有资格在医院挂号生产。否则只能自己偷偷在家里。科勒教授虽然热情,也不敢给自己招惹法律纠纷。

    “没有进行过产前检查?——放心,这里是教学医院,有社会捐款和政府补贴,不会让您倾家荡产……能让我看看您的太太吗?只是评估一下生产难度……别介意,只是小小的触碰……”

    林玉婵被晾在一边,此时才被那科勒教授请进来。

    她觉得有点好笑。难怪在相对保守的十九世纪,刚起步的西方妇产科学却成了男性医生的天下。因为他们根本不用跟生孩子的那个交流,全程都自然而然和她们的丈夫沟通……

    毫无疑问,任何决策也都是丈夫说了算。

    科勒医生小心征得苏敏官的同意,这才给林玉婵进行触诊,摸摸肚子,笑成一朵花。

    “啊,啊,很不错,大小都健康,”他转头,继续对苏敏官说,“发育合适,看起来会很顺利。不过万一不顺利也没关系。全美国只有不到十位医生做过成功的caesarean section——就是剖腹手术,不才在下是其中一个……”

    苏敏官听得脸色发青,猛地拉林玉婵手。

    “阿妹,这是骗子。走。”

    他觉得自己够见多识广了,没听说生孩子还得剖肚子,跟杀猪似的!

    林玉婵却站着不动,听得入迷。

    “怎么预防感染?”她忽然问。

    “呃……”

    科勒医生没料到“产妇”居然还能自己出声,还考他。困惑地看了看她身边的男人,见他没表示,才想了想,说:“呃,我的做法是消毒洗手,不过很多医生不喜欢这么麻烦……”

    “当然要消毒。”林玉婵松口气,笑道,“您做得没错。

    此时西医的“消毒派”和“传统派”仍然打得热火朝天。林玉婵不敢拿小命开玩笑。

    她忽然又注意到办公桌上一叠文件,好奇地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招募志愿者?”

    科勒教授有些不满地看了苏敏官,那意思明显是,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不管事啊!

    还是尽职尽责地冲着他介绍:“没什么,一个学术研究项目而已,关于anodyne bor……就是用化学药品减少生产时的疼痛……当然,当然,没什么意义,我知道,自古以来分娩都是会痛苦的,这是上帝的安排。但我还是十分好奇……你知道,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都在分娩小王子时使用了氯`仿,这显然并不完全是因为她身为女性的脆弱……当然很多丈夫都不会同意让自己的妻子进行这种实验,我们正在以金钱补贴招聘底层妇女……你们不用管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