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要把文件收起来。

    苏敏官被那一连串的医学名词砸得有点懵,还未反应,林玉婵却突然双眼一亮,整个人好像轻了三十斤。

    “等等,您说什么?生孩子也可以使用麻醉剂?”

    这个神奇的十九世纪还有多少惊喜等着她!

    她因为怕疼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教授教授,您跟我说!我有问题……”

    教授彻底受不了这个喋喋不休的小妇人,礼貌地说:“不如您去外面休息等候,我来和您的丈夫谈细节……”

    “我生孩子我做主。”她霸道宣布,“他只是陪我来的。”

    苏敏官忍回一个笑,亲昵地看她一眼,很上道地征求意见:“要不我去外面等着?”

    科勒教授:“……”

    苏敏官又笑:“您别介意。这些名词太深奥了,她英文比我好,听得明白。”

    近几年,由于事业成功,人际交往也比较顺,有时候想怼人都没机会。

    这一刻,蛰伏已久的叛逆心浮出水面。看到自诩文明开化的洋人都被她震得哑口无言,苏敏官心里舒爽,又找回了一点跟全世界作对的劲头。

    不过,这么要紧的事,他哪能真的不闻不问。医生也还是不能得罪。他给个台阶,没让科勒教授难堪。

    科勒教授只好请他们两人都坐,让学生临时多添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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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1章

    林玉婵了解到, 西方医学的麻醉术此时已经很成熟。五十年代的克里米亚战争和六十年代的美国南北战争,催生了大量的战地医疗需求,使得麻醉技术突飞猛进, 此时已在各种外科手术中广泛应用。“几个大汉把病人按在床上, 医生在惨叫声中迅速解决战斗”的血腥场面基本成为历史。

    但“分娩麻醉”还处于起步研究阶段, 受到重重的阻力和反对。

    一些比较先锋的医生认为,产妇的痛苦和嘶吼会消耗精力, 使分娩更困难, 因此建议将普通手术中使用的麻醉剂用在产床上。

    但是,出于社会传统的原因, 大多数人对此不屑一顾。毕竟《圣经》都说, 上帝令生儿育女变得痛苦,以提醒人类仍是有罪之身。这是一种惩罚, 也是一种赐福。

    况且, 当代的学者认为, 女性的道德感天生比男性脆弱。如果滥用麻醉药物,她们很容易对这种舒适感上瘾, 变得迟钝、狡猾、多疑、冷漠、丧失责任感和羞耻心……

    其他的观点包括, 药物对胎儿不好, 产妇太舒服了会延长生产时间, 疼痛时的呼叫可以以提高肺活量、锻炼呼吸器官、锻炼女人的意志品质、促使她们变成合格的妈妈,宝贵的麻醉资源不如用在治疗伤兵上……

    当然, 争论这些的都是男人——医生、药剂师、政客、神职人员、伦理学家……

    孕妇本人向来都是“您在外面先等会”。

    转变发生在1853年。即将生育第八个孩子的维多利亚女王再也无法忍受又一次生产疼痛, 顶着重重阻力找来麻醉医生,用吸入氯`仿的方式减轻宫缩疼痛, 顺利生下leoold小王子,并给予麻醉服务五星好评, 认为是“上帝的祝福,带来难以言喻的安慰和喜悦”。

    1857年,女王再次“回购”,借助麻醉生下了第九个孩子beatrice郡主。1860年,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普鲁士的腓特烈亲王妃初产,使用麻醉……

    尽管这项举动依然受到保守界的大肆批评,但英国王室的带货能力不可小觑。分娩镇痛终于光明正大地进入公众视野。

    这位科勒医生就是一位熟练的麻醉师,已经成功进行过多次临床手术。此次招募志愿者,主要是想进一步研究麻醉剂量与产妇年龄体质的关系。

    “主要是靠吸入笑气、氯`仿、乙`醚等麻醉药物减轻疼痛,我会根据病人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度身定做麻醉方案……请放心,没有证据表明麻醉会影响胎儿的健康。当然,也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也绝不会给她超过安全剂量的药物……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疼痛,和正常分娩一样的疼痛。但我可以用三十年的从业经验保证,不太会出现麻醉完全失效……”

    即便科勒教授磨破嘴皮,在纽约地区也很难募集到足够愿意配合的孕妇(的丈夫)。他不得不向布莱克威尔女士申请经费,提供金钱补贴,吸引穷人和底层有色人种来他这里免费参与研究项目。

    林玉婵听完科勒教授简短的介绍,满心只想:

    还有这等好事?

    无痛分娩还不要钱!

    她眨巴眨巴眼,转头看看苏敏官,跃跃欲试。

    他没作声,许久才轻声笑道:“小时候广州有传言,说洋人教士把妇女小孩骗去教堂试药,之后剖腹剜心检查药效。我那时自诩精明,始终嗤之以鼻,觉得谁信谁傻。路过教堂时还特意往窗户里瞧。”

    而现在,一个洋人医师堂而皇之地邀请他的女人“试药”,真是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林玉婵忍不住笑。他说得轻描淡写,听这口气,小时候也被吓得不轻,不然心理阴影为何留到现在不散。

    “医师保证安全。我打算在这里留几日,观摩他的工作。如果进来的产妇都平安顺利,那我也要做。”

    话说得很坚决,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他依旧谨慎,问她:“一定要冒险?”

    “疼呀。”她答得理直气壮。

    顿了顿,又软软地说:“据说比割肉取弹片要疼一百倍呢。”

    苏敏官眉心一跳,左手不由自主攥紧桌上一个墨水瓶。

    被她提醒,想起许久以前在上海仁济医院的那场无麻醉手术。

    ……真不知道古往今来的女人,那些不如她坚强,不如她康健的女人,是怎么过来的。

    科勒教授见两人用乡音交谈,凭经验,知道肯定是做丈夫的犹豫。男人一犹豫,这事多半黄。

    “瞧,一张宣传单而已,浪费许多时间……”他笑着收回话题,啜饮咖啡,“我们方才聊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