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典雅的酒店飘着肖邦钢琴曲,宁颜却在手机键盘上打仗似的急速打字。

    同意和二叔见面后,她和赵启山的骂战进入白热化阶段。

    赵启山非常成功地将“不要脸”这个形容词升华成了“名词”。他喋喋不休:“请款?宁颜你还好意思跟我提钱?我还没跟你要钱呢!你知不知道,因为她,白琪,兰琳琳一天不下车,剧组一天要赔几十万?钱是没有的,一毛钱都没有!”

    宁颜有理有据地回复:“赵导,做人要讲道理,办事要讲信用。你现在是揣着明白在跟我装糊涂,我不说昨天明明白白是兰琳琳为难人,白琪白挨打,前三天,白琪工作每天都完成了吧?这三天的钱也不给?”

    赵启山:“宁颜,那我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兰琳琳是什么人,白琪是什么人?兰琳琳就算打你了,你一个小扑街也他妈给我忍着!”

    很快,手打字已经不能满足这场骂战。

    赵启山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宁颜,你再不低头,我可要封杀你了。”

    “你封杀呀,我也封杀你,你以后拍戏你别找跑龙套了,也别用群演了,什么角儿你都自己上吧。”

    赵启山心肌梗塞1。

    “全楚城,没导演会用你的演员,信不信?!”

    “不可能,”宁颜气定神闲,“我对中国导演界的人品还是有信心的,毕竟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不会太多。”

    赵启山掐着人中,说:“你你你。”

    他终于使出了杀手锏,“你知道兰琳琳是什么身份吗?她是魏图峰送进组的!”

    宁颜说:“什么魏?”

    “呵……怎么,现在知道怕了?”赵启山一字一顿地说:“魏,图,峰!”

    魏图峰总不会不知道吧,星耀集团太子爷,年纪轻轻干趴了一大片他爹那个年纪的商业对手,腾空出世似的出现在了各大富商排行榜上,名下产业无数,哪里有钱赚,哪里就有他,这三个字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宁颜握紧手机,愈发不爽了。

    “魏图峰?”她复述道。

    “没错!”赵启山有些得意。

    “哦,魏图峰,”宁颜说:“不认识!我管你是魏图

    峰还是‘魏’什么,赵启山,别废话了,钱赶紧给我,不然直接法院见。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我祝你拍什么什么扑街,扑街扑穿地心,再见!”

    宁颜挂了电话,她真恨自己打的不是座机,不能摔了话筒。

    消了气,她眼角的余光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后已经来了人。

    宁劲和一位瘦高的男人在门外不知已经站多久了。

    男人看起来至少有一米八出头,身材健壮,肩宽腰长,将西装撑得有棱有角。

    宁劲有些心灾乐祸,说:“小颜,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你父亲的朋友,魏图峰。”

    宁颜:“……”

    宁颜有点窒息。

    她很想骗自己眼前这个男人和刚刚她在电话里大喊的人不是一个人,但事实是,这个人的脸就印在最新版财经日报杂志封面和最热头版头条八卦期刊上,以及她卧室小小的相框里。她很难认不出,他就是那个“魏图峰”。别人眼里不可一世的魏总,却是她曾经叫着的“小哥哥”。

    魏图峰看着她,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然后向她伸出手,说:“宁小姐,你好,我是魏图峰。”

    那只手悬在半空,宁颜无奈,只能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张开几乎能抓住一只篮球,掌心厚实,骨节分明。

    许久未见,魏图峰要比照片看起来成熟太多,而成熟的附赠品往往是距离感。

    “你好。”宁颜说。

    坐下后,服务生端来茶水。

    宁劲吹了吹茶杯,故意暗讽道:“魏总,我这位侄女,的确要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活力’呀。”

    宁颜:“……”

    她当然听得懂宁劲的嘲讽,正要反唇相讥,没想到魏图峰却先她开口,说:“活泼开朗是非常讨人喜欢的性格。”

    宁劲撇了撇嘴,不好在魏图峰面前继续搬弄是非,只得将到了嗓子眼的——“野丫头”、“没教养”咽了下去,改口道:“小颜可能都不记得了,十多年前,魏总曾经在大哥手下当学徒,你们见过面,他说不定还抱过你。”

    魏图峰说:“当时我在宁总手下实习,跟着宁总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特意带我去看他的掌上明珠,所以和宁小姐有一面之缘。”

    宁颜“嗯”

    了一声。

    捧着茶杯,默不作声,心中嘀咕,自己才多大?不过二十七八,说得像是她爸爸辈的人。其实算起来,比她也就大了八岁。

    几句寒暄后,魏图峰看向宁劲,说:“如果宁总不介意,接下来,我想单独同宁小姐聊一聊。”

    “这样呀……”宁劲当然不悦。他抓耳挠肝,挠心挠肺得想知道他们要谈什么。

    是不是关于宁钊,是不是关于那笔遗产?他算过了,宁钊有一笔保险金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是藏哪儿去了,是不是早就被这小丫头吞了?

    可魏图峰却一直淡淡地看着他,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甚至带了点笑。魏图峰的身上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场,不用说话,便吞噬压制与他同处一室的人。

    宁劲百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起身离场,对宁颜说:“小颜,聊完了回去吃饭,你婶婶和小妹一直想你。”

    宁颜没说话。

    宁劲离开后,宁颜看向魏图峰,说:“宁劲已经走了,魏先生,我们别兜圈子了,有话直说吧。”

    魏图峰微愣,然后淡笑了一下,一式两份,草拟完毕的合约,递至宁颜面前。

    宁颜打开一看,眉梢立刻蹙了起来,“这是什么?”

    魏图峰说:“我来自一个大家庭,家里有很多叔叔伯伯,还有很多兄弟姐妹。我的祖父是星耀集团董事长,今年已经有一百零三岁,为避免日后家中子女为财产大打出手伤了和气,老爷子决定于近期对我们这些子女进行考察,提前分配财产。

    “爷爷是个比较传统老派的人,喜欢性格稳重,已经定下心来,成家立业的子孙。虽然我的业务能力还算不错,但却一直单身,私生活方面,老爷子不太满意。所以宁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朝她倾身过来,一双俊气逼人的剑眉星目几乎就在眼前,那股沉沉的古龙香水萦绕鼻尖微不可闻。

    “我希望宁小姐能和我合约结婚,配合我演一出戏。当然,作为回报,你将得到一笔钱。”

    宁颜再次拾起合约,看向那串令人咋舌的数字。

    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个庞大的数额,竟然和宁钊迟迟没有拿到的保险金额相同。

    魏图峰说:“我将支付宁小姐与

    我假结婚这段时间里的所有开销,并且不影响宁小姐的个人生活、交友自由。宁小姐依然可以交男朋友、谈恋爱。等我顺利获取我的那份家产之后,这份合约立即作废,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不存在一样,不会给宁小姐造成任何不利影响。”

    宁颜静静听着。

    “合约期限会有多长?”

    魏图峰说:“一到三年,不会太长,但也不会太短,因为考察之后还有各种手续,这些都需要时间。”

    “你要我做什么?”

    魏图峰说:“不难。无外乎是陪我见见父母和朋友,必要的时候出席重要商务宴会。”

    宁颜没有再说话。

    半晌,她终于抬起了头,直直看向魏图峰,却将文件推了回去。

    “为什么是我?”她两臂抱在胸前,淡淡地说。

    那双小鹿一样大而圆,永远坚定,但又温柔地噙着一汪水的眼睛,毫不遮掩地望向他。

    她在打量他,直勾勾地打量。

    打量他领带上别着的纯金别针,袖口偶然露出的镶钻名牌手表,以及桌下那双看不到的和她刚用黑色签字笔补过漆的高跟鞋相对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你很有钱。”她不卑不亢地说,“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想结婚,太容易了。没看到吗?刚刚那位女服务生,给你蓄水的时候,因为盯着你看,差点把水泼了出来。你只要勾一勾手指,马上就有人会跟你走,更不用说是结婚,所以,为什么是我?”

    魏图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意味不明,可能是玩味,可能是轻视。

    “就像你说的,只要我开口,大家的确都愿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在环抱的手肘上。

    “但你可能对我即将获得的这份家产没有概念,那不是用数字能衡量的巨大的财富,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的意义,你就会理解,为了这份财产,大家会背叛我,甚至会践踏法律,犯任何罪行。但,你不一样,”

    “因为我无父无母,是个没人依靠的孤儿,比起其他人,你更好摆布,是吗?”宁颜接着他的话说道。

    魏图峰顿了顿,这张英俊迷人的脸,用最平静温和地声音,陈述了最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说:“是。”

    因为这冷漠的一句话,宁颜反而笑了起来。

    如果魏图峰此时说出的理由是——你年轻漂亮,我喜欢你,八岁那年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她可能会当场将合约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然后扬长而去。因为这不仅是假话,而且非常变态,令人作呕。

    但现在,她相信魏图峰这个理由。

    她再次看向这份合同。

    条款合理,酬劳丰厚。

    都是成年人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只会嫌钱少罢了。

    她将指尖按在文件上,似笑非笑,说:“魏先生,你知道吗?我们的这段对话,我已经全部录音了。”

    魏图峰眉毛扬了扬,却笑得更深了。

    他说:“宁小姐,你知道吗?如果真要从法律上深究,我们这份合同是不会规的,因为极不平等(注)。”

    宁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谁说我是要告你呢?魏先生当然有实力请最好的律师。我只用把这段录音发在网上就行了。”

    魏图峰轻笑出声。

    “漂亮。”他手指抵在嘴唇前,脱口而出。

    宁颜脸颊微微一涨,她站了起来,将黑色飞行员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了看手表,用马克笔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向魏图峰推了过去,说:“算计来算计去,我总算不过魏先生的。既然不能反抗,那还不如好好享受。魏先生,我赶时间,民政局见了。”

    合约被推了回来,魏图峰目光落在宁颜刚刚落笔的地方。

    宁颜的字并不好看,狗爬似的歪歪扭扭,东一个,西一个,但笔锋极其尖锐,不藏锋芒,几乎要勾花纸背。

    魏图峰独自一人面对着合约,手指放在了这短短的两个字上。

    半晌,他手指在额稍敲了敲,给秘书打了一通电话,说:“查一下,宁小姐最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