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雪尘看着他诡异的表情,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姚潜澍咳嗽两声,道:“我也喜欢猫。”他正经起来,换了个话题:“昨日小尘在藏宝阁里呆了那么久,可有取得心仪的法器?”

    他这话一问出口,前后左右支棱起一片耳朵,书斋也安静了几分。

    “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不过不是法器。”荆雪尘诚实道。

    这个答案让很多人都大失所望,也有人幸灾乐祸。

    “这么敷衍,谁信啊。”一个少年低声道,“其实以他的符道水平,什么都没拿到才算正常。”

    荆雪尘抬了抬眼,发现又是他右前方的那个少年。

    上次这人就因为讲闲话倒了霉,溅了一身朱砂,这次还不长记性吗?

    然而天道气运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左前方的少年便怒道:“胡说八道,大师兄可是符道天才!多亏了他从旁提点,我这次才拿到了绵竹甲。我猜,就是因为大师兄为帮我们耗费了太长时间,才没取得法器!”

    不仅他的同伴错愕,荆雪尘也有些惊讶。

    这人上回不也瞧不起他么?现在因为受他帮助,态度转变竟这么大。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在藏宝阁里帮这个人啊!肯定是当时时间太紧,没顾得上辨认就随口帮了。

    后悔,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他不爽地眯起了眼。

    左前方的少年忽然转过头来,向荆雪尘深深鞠了一躬,道:“此次藏宝会得大师兄从旁相助,不胜感激。大师兄师从章莪君,肯定看不上我的玄阶法器,但师弟我存有几株仙草,可助大师兄强身健体之用。”

    言罢便递过来一只玉盒。

    荆雪尘皱皱鼻子,实话实说:“我不认识你,当时也不是专门帮你,就是随口一说。”

    那少年没被他的冷淡吓跑,仍是笑着道:“我叫谢柳,之前大师兄不认得我没关系,以后就认识了。”

    荆雪尘对花草不感兴趣,但那几声“大师兄”叫得他颇为受用,又见谢柳谢意诚恳,便接了过来。

    这是第四个饭票?

    谢柳的仙草只是个开始,不一会儿,又有四五个少年少女喊他大师兄,把各式各样的谢礼送给荆雪尘。

    闻人襄也在其列,送给他一只精致的小香囊。

    其余不了解藏宝阁内情的弟子,都目瞪口呆,尤其是右前面那个,嘴张得能吞下一枚鸡蛋。

    不是吧?这些人在藏宝阁里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全都认雪尘当大师兄了?

    小雪豹懵懵懂懂地收获了一群饭票,又意外又开心,得意地笑出了一对小虎牙。

    “都是墙头草。”姚潜澍不爽道,“见跟着你有利可图,都上赶着示好。”

    “羡慕吧。”荆雪尘翘尾巴道,“我堂堂大妖……大师兄就是这么威风!”

    本来他还对人族很陌生,不知如何相处,但现在看来,人族也很简单。

    妖族是谁力气大谁就称王成尊,而人族不过把力气大的标准换成了符法道行,谁学识渊博谁受人尊敬。

    本质还不是一样的打架、罩小弟、收保护费嘛。

    荆雪尘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打架这事他擅长得很,总有一天,他能用自己的实力征服整座无量山,再征服整个人族。

    至于征服人族之后怎样?他没想那么远。

    不过到时候,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流血战斗肯定会变少。妖若是想来人族吃香喝辣,也不必躲躲闪闪、藏头露尾。

    可以光明正大地袒露着耳朵和尾巴,不用为暴露妖身而担惊受怕。

    最重要的是,保护费一收,他会有吃不完的肉!

    小雪豹心里都安排好了:会打架的妖族去抓灵兽,会做饭的人族 目前做饭最好的就是商梦阮,恭恭敬敬地烹饪好美食,恭恭敬敬地送上桌来……

    清高的仙君被迫对他言听计从,一定很解气!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荆雪尘眼中升起。

    除了寻找狰以外,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愿望。

    晌午散学后,荆雪尘找了个借口独自留下来,趴在书桌上等玉卢君。

    清隽的仙君正倚在窗边,挠着一只小白猫的下巴,神情又专注又慈爱。

    小雪豹莫名打了个哆嗦。

    玉卢君从吸猫状态中回过神来,温和问道:“怎么今天不急着回去?”

    荆雪尘想起正事:“我有一个阵法不懂,想请教穆师伯。”

    “我看看。”

    少年展开一只巨大的卷轴,铺开放在桌上。他特意向姚潜澍要了这种能绘制记忆的卷轴法器,将他在地底祭坛记下阵法显于卷轴上。

    “这是……”玉卢君神情严肃起来,认真问:“你是在何处见到这个阵法的?”

    “我不能说。”荆雪尘局促道。

    “罢了,”玉卢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嗓音,“这个阵法太危险。无论你在何处见过,都千万不要再去那里,也不要试图触发阵法。最好忘得干干净净。”

    “它到底有什么用?”荆雪尘有些急切。

    玉卢君叹了口气,道:“现在的你,还没有足够的阅历和实力知道它的作用。”

    荆雪尘咬咬唇,卷起卷轴想离开。

    “雪尘,找别人是没用的。”玉卢君道,“这阵法涉及我的独门家学,本君确定,除了我,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修士能看懂它。如果贸然交给他人,反倒会遭致怀疑,甚至是杀身之祸。”

    “那它……”荆雪尘咬唇道,“如果中了法阵,会死吗?”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问出这句话,盯着玉卢君的唇,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详之语。

    玉卢君微微一顿,道:“不会。”

    “我信您。”荆雪尘双眸又湿又红。

    玉卢君不忍,轻轻拍了下少年的后背,道:“等你筑成金丹,变得足够强大,我就告诉你。”

    荆雪尘低低“嗯”了声,他能感觉到玉卢君是真心为他好。

    他也曾对丢失的童年记忆十分好奇,但那时渚风雨总说,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就越痛苦,也越危险。

    渚风雨说得很对,因为当那段记忆恢复之时,心魔也随之而来,屡次三番想诱他、害他。

    金丹期吗……?

    激励他早日换毛结丹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荆雪尘安静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道:“藏宝阁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吗?”

    玉卢君见他已不再纠结那事,放了心,笑道:“藏宝阁本来就归属于章莪君。”

    荆雪尘虽早有所预料,但真听到那座像小山一样的阁楼全是商梦阮的财产,还是很震撼:“那么大的阁楼,都是他造的?”

    “怎么会。”玉卢君失笑,“章莪君年纪尚轻,藏宝阁是两百年前商氏一族与我宗结盟时留下的礼物。”

    “商、师父还有家人?”荆雪尘讶然。

    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商梦阮的家族,若他还有家人,又为何这么孤僻,十年不出无量宗呢?

    玉卢君眸色一暗,道:“章莪君是商氏一族唯一的后人。”

    “啊。”荆雪尘有不好的预感。

    “你是他的弟子,他不愿说,雪尘也该知道这些。”玉卢君道,“十年前,商氏一夕之间全灭,商梦阮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商氏后人。藏宝阁有所感应,将他从千里之外传送到这里,自此才成为我宗弟子。”

    荆雪尘凝神听着,商梦阮逃亡的身影与年幼的他逐渐重叠在一起。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么……怪不得他性情那么冷。

    “是谁害了他的家人?”他抿唇追问。

    “至今未知。”玉卢君感慨道,“商氏一族香火绵延千余年,炼器大宗师频出,不少修士受其恩泽,竟是这么突然就消失了。”

    千余年,即便放在修仙界,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修仙界战乱频繁,很少有世家或宗门能鼎盛千余年。

    “哪个人这么坏,有仇的话只找一个人报仇就好了,为什么直接灭族?”荆雪尘握紧了拳头。

    “不是寻仇,是为夺宝。”玉卢君道,“那些人大抵是想抢夺狰兽带来的天道气运,以及其氏族坟冢中的法器宝藏。”

    “狰?!”荆雪尘万没想到,竟在有关商梦阮家族的故事里听到狰。

    “看来你也对狰有所耳闻。”玉卢君望向窗外的远方,“章莪商氏,千年来以镇守狰兽作为世代相传的责任,世外隐居,从不参与三界争端。”

    “不是说大道殊途同归么?”荆雪尘小声道,“凭什么狰就非要被人族囚困。”

    还有当年的他和母亲,大抵也是被商氏一族关在石洞里的罢?

    “因为狰的存在对许多无辜生灵是不公的。”玉卢君道,“千年前商氏一族还未崛起时,灵兽被称作异兽,它们不通人性,肆意残杀人族和妖族。”

    “而狰身为异兽之首,性情残暴弑杀。那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直到商氏一族的先人封印狰于章莪山。”

    他看到荆雪尘将信将疑的眼神,转身走向书阁,边找边道:“曾有先人将那时的情景记录于幻影石之中……找到了。”

    荆雪尘捉住那块向他飘来的幻影石,在玉卢君的示意下,将幻影石贴在额头处。

    霎时间,他的视野被血污覆盖,愁云惨淡,阴风怒号,千百里荒无人烟。狂躁的异兽如蝗虫般将山林席卷一空,野兽与人族尸横遍野。

    旷野上,火红的凶兽孑然独立,利爪下和五条豹尾上皆被鲜血洇湿,齿缝间挂着破碎的血肉。

    它鼻息喷吐出冰蓝色的烈焰,万民之邦瞬息焚毁。

    仙修、妖修、魔修和凡人军队集而攻之,却节节败退。

    那是……佛家所言的阿鼻地狱。

    “醒。”玉卢君的声音遥遥传来。

    荆雪尘剧烈喘息着,从幻景中脱出。

    他忽然想起藏宝阁地底的暴戾气息,想起幼时的狰有时会藏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每当那时,凶狠的咆哮声响彻山洞,整个洞穴摇摇欲坠。

    那样不受控制的狰,是确实存在的。

    那种气息,也与幻景中屠戮生灵的狰兽如出一辙。

    少年脸色苍白,默然无言。

    “抱歉,”玉卢君轻声道,“这些对你来说还是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