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雪尘摇摇头表示无碍,问道:“所以,后来是商……章莪君的先祖封印了狰么?”

    “是的。”玉卢君道,“只有商氏一族拥有封印狰的能力,千年前如此,十年前狰兽出逃时,亦是如此。”

    他微微一叹:“幸好章莪君活了下来,替全族肩负起封印狰兽责任。否则,千年前的惨状或将再次降临九州。”

    荆雪尘心中微微一动,道:“师父的腿,是不是那时伤的?”

    “没错。”玉卢君道,“十年来宗主一直想帮他寻医问药,但都被他拒绝了。”

    荆雪尘倒是知道为什么商梦阮会拒绝治疗。因为毁他双腿经脉的大抵就是来自狰的火毒,寻常方式无法治愈,只有冰灵气能彻底化解。

    “谢谢师伯告诉我这些。”他垂眸道,“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

    “这是为人师长该做的。”玉卢君温和道。

    两人作别之后,在回朝云处的路上,那段千年前的历史仍在荆雪尘脑海中不断回放。

    他所认识的温柔宽和的软哥哥,和千年前屠杀生灵的狰兽,性情截然不同。然而除了性情以外,其余之处无一不同。

    他再怎么难以接受,那也是现实。

    这么想来,商梦阮的做法,似乎也不是完全出于自私,不是全然无法理解。

    毕竟对于没有接触过软哥哥的人来说,狰就是一头会带来腥风血雨的残暴凶兽。

    不封印,便不能保得世间周全。

    “那是真的。”荆雪尘对胸口贴着的奶猪道。

    “全部属实。”奶猪嗓音低沉,“那时妖族亦伤亡惨重,很多势单力薄的族群都在那时彻底消失。”

    荆雪尘眼眶通红:“可我还是无法放下他……软哥哥和狰性格差别太大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他有些语无伦次,“即便他真的很坏很坏,我也想找到他,亲口问个明白。”

    “微臣理解。”奶猪趴在他肩头,舔舐他湿润的眼角,“殿下做什么我都会陪着殿下的。”

    “我也是。”荆雪尘道。

    奶猪刚心生感动,却听荆雪尘话锋一转:“我也稍微能理解师父了。”

    “……”奶猪感动到一半紧急刹车,差点噎死。

    “他封印狰有他的理由,无论正确与否,他的初衷都不算坏。”荆雪尘道,“师父不算是臭鸡蛋,顶多算是……卤得咸过头的卤蛋吧。”

    说着说着还有点馋,小雪豹肚子应景儿地“咕噜”叫了一声。

    明天拜托摇钱树给他带几个卤蛋吃吧!

    奶猪有气无力道:“……殿下没必要理解那个人族。”

    荆雪尘捏着鼻子道:“哪里的醋坛子打翻了呀。”

    他抚摸着奶猪后颈的皮毛,笑道:“奶猪天天能趴在我胸口,他能吗?他不能。所以你没道理醋他呀。”

    奶猪扒胸口扒得更紧了。

    坚守阵地!至少在当贴身挂件这方面,他绝对不能输!

    荆雪尘被狮子猫逗得哈哈大笑。

    跳过两峰之间的石柱时,他忽然想到,三日之后便是朔月,介时这些石柱会全部消失,朝云处将彻底与世隔绝。

    这一定是出于商梦阮的设计,也不知他把自己隔离在孤峰上,到底要做什么。

    ……里面肯定有秘密。

    他一边想一边蹦蹦跳跳过了石柱,然而刚一踏上朝云处,便被左右前后四个铜傀儡按住,在他的衣服口袋里一顿翻找。

    荆雪尘护住胸前的奶猪,两掌揍飞了一个铜傀儡,兜里的储物灵玉却被抢了去。

    那里面装着姚潜澍送给他的小玩意,以及今日师弟师妹们进贡上来的各种礼物。

    “你们干嘛!”

    这些铜走狗肯定是商梦阮支使的!居然不事先和他商量,就做出这么粗暴的事!

    什么卤蛋,应该是臭卤蛋!

    小雪豹怒火中烧,一个豹跳骑到铜傀儡脖子上,抱住它的脑袋。铜傀儡想甩掉他未果,只得晃晃悠悠地按照原定指令去找商梦阮。

    于是,当沉浸在炼器中的商梦阮闻声抬头时,便见被拆得只剩两条腿的铜傀儡身上,正盘踞着一条龇牙咧嘴的小豹子。

    荆雪尘凶恶道:“干嘛抢我东西!那可是我小弟送的!”

    商梦阮默了默,道:“狐妖仍未查明,对方可能冒充同门弟子,经送礼之由,对你图谋不轨。本君必须检查所有送礼,才能保你性命无虞。”

    荆雪尘听着,怒火减了大半,但面上仍是凶巴巴的。

    “那为什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抢人,很讨厌的。”

    商梦阮冷道:“我为师,你为徒,本君做什么都没必要与你解释。”

    他这话说的十足高傲,荆雪尘刚要生气,却见商梦阮微微移开视线,淡声道:“而且,本君不认为你愿意见我。”

    荆雪尘顿住。

    自从出藏宝阁之后,他确实因为狰的事,一直在逃避师父。

    然而,在知悉那段历史之后,他对师父的情感变得更加复杂,怨怼、害怕和忌惮仍在,却于其中加了些其他心绪。

    比如,对他失去家人的同病相怜,以及对他封印狰的理解。

    还有那些在日夜相处中,悄然生根发芽的柔软情绪,都让他难以辨清。

    想来也是,每一次他遭遇危险,从入门考核开始,藏宝阁中的小纸人,直到昨夜证实他的身份……全都是有赖师父相助,他才能安稳地在无量宗呆到现在。

    还有肉。荆雪尘咽了咽口水。

    不管商梦阮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的所作所为,似乎确实像个尽职的师父。

    所以又为什么要躲他呢?像之前那样相处,不也挺好的吗。

    “谁说我不想见你了。”小雪豹别扭道,“只要师父不老摸我,只是见个面,说个话又有什么关系?”

    商梦阮似乎有些惊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回心转意。明明早上还是疏离的态度,晌午回来便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荆雪尘看出了他的疑惑,眉梢一挑,叉腰道:“那当然是因为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妖有大量……”

    话还没说到一半,悠扬婉转的“咕噜”声响彻了整个洞府。

    小雪豹火速捂住肚子,但五脏庙仍是不停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把“肚里能撑船”、“大妖有大量”诠释得淋漓尽致。

    荆雪尘脸色爆红,高声道:“我、我才不是为了吃肉这种肤浅的理由才来找你的!”

    商梦阮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就知道,能吸引这只小豹子到他身边的,也只有肉了。

    第31章

    吃肉这个理由一点都不肤浅。

    荆雪尘一边咔嚓嚓啃羊腿, 一边理直气壮地盯着商梦阮。

    隔着肉山肉海,仙君正在一件件检查他储物灵玉里面的小玩意,确认完全无害之后,便还给荆雪尘。

    忽然, 他身形一顿, 指尖飘浮着一只红底金绣的香囊。

    这种反应有些异样, 荆雪尘问:“有什么问题吗?那是阿襄送给我的。”

    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

    “你可知在人族, 女子送香囊是何意?”商梦阮问。

    荆雪尘摇头,又嗅嗅自己的身体:“我也不臭呀, 昨天刚清洁过了。”

    商梦阮淡淡注视着他。

    妾有情,郎无意,他的弟子根本不懂, 香囊之下少女的情思。

    莫名地, 他也不想让雪尘懂。

    商梦阮将香囊存放在储物灵玉的最深处。

    在这之后,他又检查了几瓶姚潜澍炼制的丹药, 直到他拿起一只狭长的白玉盒。

    荆雪尘随便瞄了一眼, 不太上心。

    这不就是谢柳送的花花草草吗?他吃肉, 又不吃草, 若是摇钱树炼丹用得上就给他好了。

    然而,当那玉盒揭开一条缝隙的刹那间,荆雪尘的手忽然停了。

    ……这是什么味道?

    他耳畔恍若奏响仙乐,模糊扭曲的视野中, 任何东西都不再重要, 只有师父手中的白玉盒,膨胀数十倍,充塞了他的脑海。

    不, 不是白玉盒,而是玉盒里面的什么东西。

    比肉更香。

    荆雪尘手中的骨头“嘭”地掉在地上。

    商梦阮刚掀开白玉盒,闻声抬头,便见小徒弟长出了豹尾巴,摇摇晃晃迈着小醉步,朝他扑来。

    他第一反应是,今日的全肉宴中加了少量白酒,小豹子酒量浅,许是醉了。

    那双猫瞳中的光泽璀璨夺目,瞳孔微微扩散,又大又圆。在视线的中心,却是他手中的白玉盒。

    商梦阮看到玉盒中躺着的仙草,略微皱眉。

    他于仙草不太熟悉,还正思索这是什么草药时,小雪豹却已扑了过来。

    商梦阮怕仙草对他有害,故抬高手臂。小雪豹脚步虚浮,浑身酥软,根本没力气跳起来,怎么够也够不到。

    于是,他爬上了商梦阮的轮椅,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仙君怀里忽然塞进一团暖乎乎、毛茸茸的小兽,像是喝了一整坛桃花酒,醉中脸蛋也染了桃花的薄粉。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间,引得他喉头微微滚动。

    ……他本该推开他。

    现在的小徒弟应当是无意识的,处于极度放松又极度兴奋的状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