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带着晨间的沙哑。

    荆雪尘睫毛翕动,模糊地望见了一段漂亮的脖颈。

    忽然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额间,很轻柔地一吻。

    荆雪尘逐渐意识到那是什么,彻底清醒过来。

    哪个不要命的,胆敢在他睡觉的时候觊觎他高贵的脑门!

    他急急抬头,鼻梁撞在那人下颌处,又酸又痛。他捂着鼻子,气势汹汹地掀开被窝,低头去看那匹老色|狼。

    躺在他身畔的男人俊美无俦,瞳孔深邃,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扶着床栏直起腰来,三千青丝披落于雪白的亵衣之上,如丝绸般垂在被褥间。

    “醒了?”他嗓音温柔。

    长相无比熟悉,声音无比熟悉,就连那若有若无的冷香也并无不同。

    荆雪尘彻底傻眼了。

    “……师、师父?”

    商梦阮微一怔忡,随即笑道:“又开什么玩笑呢。即便叫我师父,也不能赖床。”

    他在发呆的少年唇角轻轻一啄:“夫人,时候不早,该起身了。”

    第48章

    夫夫夫人???

    天地一声惊雷炸响, 荆雪尘直挺挺地向下倒去,脑袋“嘭”地撞在床架上。

    商梦阮忙把他捞起来,宽大的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神情带着疑惑和关切。

    荆雪尘满脸空白, 呆呆注视着他的眼睛:“商梦阮?”

    “我在。”商梦阮应道。

    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是他师父商梦阮没错, 可为什么师父会变得这么体贴温柔, 而且、而且还管他叫“夫人”?

    那是凡间雌性伴侣的称呼吧!

    荆雪尘怀疑自己在做梦,便使劲捏了一把大腿。

    商梦阮脸色一紧, 随后微笑道:“为夫虽腿脚不便,但还是有知觉的 夫人不用再试了。”

    ……抱歉, 捏错人了。

    荆雪尘收回手,捏了自己一把。

    “嘶 这个梦怎么醒不来啊!”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荆雪尘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从这个“梦境”中苏醒, 只好暂时放弃。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钻出被窝,和床上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拉开距离。

    一出被窝, 他便觉得有些冷。低头一看, 却见自己身着藕荷色绣花肚兜, 白里透粉的肌肤一览无余。

    小雪豹当然不知道那是少女才穿的亵衣, 只觉得那形制欲露不露的,带着人族独有的“不要脸”气息。

    “我衣服在哪?”他红着脸问商梦阮。

    商梦阮指了其中一个雕花大柜子。

    荆雪尘本能觉得那柜子有些女气,但还是光着脚“哒哒哒”跑过去,拉开门。

    满满一柜子的裙装。

    少年深吸一口气, 忍着胭脂味钻进柜子里翻找一阵, 却连一件男子服饰都没找到。

    他气急败坏地从裙衫堆里探出脸,问道:“你就给我穿这些?!”

    商梦阮看起来有些头疼,他指尖按揉着太阳穴, 绽开一个疑惑的笑:“是了,夫人怎么能穿那些呢?是我搞错了。先穿我的罢,今日我吩咐他们换一下衣服。”

    荆雪尘差点被他的笑容晃瞎了眼。

    不是吧,被他吼了还这么温柔,直接服软?他师父这么好说话的吗?

    少年使劲晃晃脑袋,晃掉幻觉,去商梦阮的衣柜中一通寻找,勉强找到一件稍小一些的短打。

    他刚想就地解开那条女式肚兜,心里觉得怪怪的,一抬头果然撞上了商梦阮的目光。

    荆雪尘瞪了他一眼,跑到了屏风后面。

    ……虽然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躲,但总觉得赤|身裸|体被师父看到有些羞耻。

    凡间的衣袍形制简单,荆雪尘三下两下便穿上了短打。但商梦阮的体型毕竟大他太多,他挽了好几圈袖子,才勉强不拖地。

    即便这样,整件衣服看起来也松松垮垮的,更显他身材瘦小。

    从屏风后绕出来时,荆雪尘恰好看到商梦阮正笨拙地搬动自己的腿,想坐到床边的轮椅上。

    这个梦境很奇怪,一点灵气都用不了,商梦阮没有法器助力,连日常起居都变得有些困难。

    原来师父没修炼到元婴期的时候,一个人呆在朝云处,是不是也这么艰难呢?

    荆雪尘心里颇不是滋味,跑过去扶着他坐好,又帮他穿上衣服。

    整个穿衣过程,少年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看到师父漂亮的胸腹线条,也没看到漂亮的锁骨。

    对,什么都没看到。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但当商梦阮小腹处那颗梅红小痣撞入眼帘时,荆雪尘不由鼻尖微微发热。

    这人怎么连小瑕疵都该死的好看?!

    他着急忙慌地用布料遮住大片大片的肌肤,抬头望天,吸溜了一下鼻子。

    注意到他那孩子气的举动,商梦阮本来有些黯然的眸子微微点亮,又朝他笑了笑。

    这下,荆雪尘感觉鼻血真的要下来了。

    这人怎么回事!一见他就笑,笑起来不要钱啊!

    ……哦对,的确不要钱。

    嘴角向上一扯就能笑,也不费力,为什么朝云处的师父很少笑呢?

    想想师父曾经的遭遇,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少年捏紧了袖口。

    轮椅辘辘滚动,商梦阮来到他面前,展开他被指甲攥出痕迹的手心,轻轻揉捏。

    “夫人昨夜做噩梦了?”他问,“梦到什么都告诉我罢,别自己憋在心里难过。”

    那是商量的、温柔的语气。

    如果是从前的师父,肯定一语不发直接查他的记忆,或者冷着脸命令他把噩梦如实托出。

    荆雪尘甩甩头,道:“别叫我‘夫人’啦。叫我雪尘吧。”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少年在井边打水抹了两把脸,背着竹篓上山采药去了。

    根据他的猜测,现在他和师父所处的地方,或许是鲲创造出的梦境。

    这种梦境类似幻术,主要对人的神魂产生影响。荆雪尘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记忆,除了小时候的事情仍旧比较模糊以外,其余的都很正常。

    但商梦阮的情况却比较复杂,他不但忘掉了自己身为仙君的事实,头脑里还莫名其妙多出奇奇怪怪的东西,自以为是这镇上的大夫,而荆雪尘则是他的妻子。

    荆雪尘仔细观察他,发现他除了更温柔和善以外,其余生活习惯、为人处世上的小细节都和朝云处的师父并无差别。

    比如,做什么都要干净整洁到龟毛的地步。

    比如,喜欢摸他脑袋。

    他确定,这个商梦阮和之前的师父是同一个魂魄,只是忘掉了曾经的记忆。

    进入小镇之后,荆雪尘惊讶地发现,这里和乾元秘境那个堆满雪人的小镇一模一样。

    一想到街道上的行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张牙舞爪的冰雕,他就浑身发毛。

    一出神,他不当心撞上只小家伙,把她掀了个跟头。

    荆雪尘连忙蹲下来把小姑娘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尘土,道:“抱歉,你没事吧?”

    小姑娘抬起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嘟着嘴,要哭不哭。

    荆雪尘却“蹬蹬蹬”后退三步,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张脸,他见过。

    在乾元秘境里,那个邀请他打雪仗、又被他一拳头砸碎的小女孩冰雕,和这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当时的猜测居然是真的:这个女孩、包括整个小镇都将会被炼制成秘境中的关卡,被一波又一波的仙修砸碎、摧毁。

    小姑娘见他也摔了一跤,反而不哭了,跑过来帮他捡起滚落在一边的药篓,放在他身边,然后退后一点,怯生生地观察他。

    “对不起……”荆雪尘小声道歉,爬起来飞快跑掉了。

    他在附近的山头里采了些药草,心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那时他揍碎的那些冰雕,说到底早已经不是活人。事到如今,还是先离开幻境,保下师父和他自己的命,再去想其他吧。

    回去的路上,田间地头里有人唤他“商夫人”,荆雪尘只好脸色臭臭地被农妇们拽过去拉家常。

    从谈话中,他也得知了自己和师父在这个镇子里的身份和大致经历。

    “商梦阮”是镇子里的大夫,因为医术高超,又乐善好施,抢了别家的生意。那些人串通镇中药铺不许卖给他药材,他只好亲自入山采药。

    然而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山,“商梦阮”不慎在崖边摔断了腿脚,还好恰有镇外的采药女经过,救了他一命。

    至此他就坐上了轮椅。

    而那个对他有救命之恩、又被他娶回家的“采药女”,就是荆雪尘。

    荆雪尘叹了口气。

    他的性别和幻境中的妻子明显对不上,应该感谢鲲大哥没有给他换一具少女的身体吗?!

    傍晚,荆雪尘站在人群里,远远望着病坊。来找商梦阮医治的人很多,乱哄哄的闹一片,商梦阮被包围在其中,举止从容优雅,神情一直是清冷的。

    相比于他对荆雪尘的温柔,他对普通镇民的态度比较冷漠,然而细究其里,却还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