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刚盯了一小会儿,便见商梦阮抬起头来,朝他一笑。

    荆雪尘私心里觉得,那比狐妖的笑好看百倍。

    本就爱笑的人笑起来只是锦上添花,而冰封十数年的雪山中开盛放花朵,却更震撼人心。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是商夫人来了!”

    “商夫人来接商大夫回家啦。”

    “小两口真恩爱!”

    荆雪尘一脸懵逼,被大妈大姐们推推搡搡,挤到人群最前面,也挤到商梦阮看诊的桌边。

    什么商夫人!这也太难为情了……

    他还没从窘迫中调整过来,就有个少女便从他药篓里发现了一束鲜花,笑着道:“啊呀,商夫人给商大夫带花儿来了!”

    荆雪尘瞬间脸色爆红。

    谁说那是给商梦阮摘的了!他自己喜欢,想装饰在房间里不行嘛!

    “拙荆脸薄,别捉弄他了。”商梦阮微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小镇人口不多,他每日下午优先看重病患者,到这个点,剩下的都是零散的小伤小患,大多数不是来看病,而是来看大夫本人的。

    荆雪尘身后又传来笑声。

    “商大夫一见夫人就笑,夫人以后多来看看商大夫,也能让我们大饱眼福。”

    荆雪尘实在受不了这些爱凑热闹的人族,低头盯着脚尖跑进病坊,打下帘子。

    在太阳完全下山前,他们一同分拣好了草药,准备归家。

    商梦阮膝上放着少年采来的花,荆雪尘嘴里叼着商梦阮买来的糖。两人一个推轮椅、一个坐轮椅,在夕阳余晖下徐徐前行。

    “商梦阮,”荆雪尘认真问,“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凭他一个人的力量,破解这个幻境还挺困难。师父见多识广,若是有他,胜算便高出很多。

    所以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让师父想起前尘往事。

    商梦阮那么厉害,又意志坚定,他不信区区一个幻境能困住他。

    听到他的问话,商梦阮也很认真地迷惑:“雪尘这是何意?你我的相遇,之前与之后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

    “可那都是假的。”荆雪尘道,“那些记忆属于小镇里的大夫,而不属于朝云处的章莪君。”

    商梦阮静了静,道:“从今晨开始,你就变得很奇怪。是发生什么了吗?”

    荆雪尘不知如何解释,又怕太过唐突引起他的抵触,便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想讲给你听。”

    他把有关朝云处的点滴日常都编成故事,讲给商梦阮,但直到烛火将熄之时,商梦阮也没能想起他的过去。

    “雪尘故事里的师父,对徒弟也太冷漠严苛了些。”商梦阮道,“不过我感觉他还是真心为他好的,只是不善表达。”

    荆雪尘在被窝里点头“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认可前面那句话,还是后面那句话。

    商梦阮吹熄烛火,顿时月光倾泻而下,有种迷人的宁静。

    他侧身躺下,荆雪尘身边的被褥顿时向下凹了一块。随着时间的流淌,温暖逐渐从身边蔓延过来,和他的被窝连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穿过被窝,勾住少年的小指头。又过一会儿,那大手见他没有抵触,便直接热乎乎地握住了他的小手。

    荆雪尘觉得自己的爪爪又热又麻,但莫名其妙地,他并不想逃离。

    月影斜映,在半梦半醒间,他轻声问道:“师父,你说……一个人为什么才会性情大变,把自己封闭起来,从温柔爱笑变得寡言少语,孤僻又不通人情呢?”

    商梦阮一顿,没有辩驳他的称呼。他思索片刻,答道:“或许是因为,他所在乎的全部事物已经被毁掉,所以整个世界都已经对他无所谓了罢。”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少年轻微的啜泣声。

    在月光之下,荆雪尘眼眶中盛满晶莹的泪水,熠熠闪动,像星星和水晶珠,或是一切纯粹美好的东西。

    “雪尘。”商梦阮侧过身来,给他擦泪。

    他这声“雪尘”和秘境里师徒重聚的那声“雪尘”,以及曾经千百次呼唤重叠在一起,荆雪尘的眼泪顿时撑不住,流了下来。

    幻境里忘掉一切的商梦阮性情越好,他心里就越难受。

    幻境中他双腿尽断、一辈子都无法走路跑跳,这对常人而言是多么重大的打击,却没有动摇商梦阮的心境。

    然而就是如此心智坚强的他,却变成了朝云处里孤僻冰冷的章莪君。

    荆雪尘哽咽道:“那如果,他再次拥有在乎重视的人,他还会变回最开始的他吗?”

    “我想不会的。”商梦阮顿了顿,道:“但他至少能活得开心一点。”

    荆雪尘掩着被子,点点头。

    快睡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落入了商梦阮宽阔的怀中,温暖又安稳。

    “雪尘。”商梦阮用几乎梦呓的声音道,“若不愿喊我夫君,便唤我‘阮哥哥’罢。”

    第49章

    翌日清早, 荆雪尘又被额间一个吻甜醒。

    “师……”他刚迷迷糊糊地念了声,便被一根手指压住嘴唇。

    “嘘,”商梦阮道,“叫阮哥哥。”

    他的软哥哥是谁都能当的吗?荆雪尘颇不服气。

    无奈商梦阮一直执着于这个称呼, 简直把与生俱来的那股执拗劲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荆雪尘眼睁睁见他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炖猪蹄, 气得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这样!”

    “叫阮哥哥。”商梦阮微笑着道, “不然不给你吃。”

    “你耍赖!”荆雪尘头顶冒烟儿,“拿肉来威胁我, 幼不幼稚啊!我都替你害臊!”

    这个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原来的师父拗是拗了点,但从来不会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事!

    亏他还想让师父过得轻松快活一些, 现在看来,还是原来那个严肃禁欲的好。

    至少矜持一些,不会抢他东西吃!

    荆雪尘眼馋地盯着那块猪蹄, 快被他气死了。

    软哥哥是打死也不会叫的, 但猪蹄真的好香啊……

    幻境里的商梦阮,烹饪手法一如既往地高超。

    “怎样?再不决定, 猪蹄我就笑纳了。”商梦阮作势咬住了猪蹄一角。

    荆雪尘脑子“嗡”地一下, 以饿豹扑食之势扑了过去, 一口叼住猪蹄的另一角。

    咬住之后, 他才发现自己离商梦阮的脸有多么近,几乎要亲在一起。

    商梦阮看起来也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微笑起来:“今日的夫人有些热情。”

    荆雪尘一呆,嘴里的猪蹄“啪嗒”就掉了下去, 滚出几朵酱汁儿, 跌落在地。

    他急急从商梦阮轮椅上跳下来,脸色绯红。

    商梦阮以为他着急地上掉着的肉,道:“锅里还有。别急。”

    荆雪尘满腔热腾腾的情绪, 也辨不出来是什么,只好一气儿当愤怒撒出来:“你又诓我!”

    商梦阮也不辩解,只是望着他,淡淡地笑。

    荆雪尘最受不了他笑。

    罢了罢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阮哥哥。”他两只手纠结地绞在一起,“我在这里都会叫你‘阮哥哥’,不过作为交换,你不要再叫我‘夫人’了。”

    反正“软”和“阮”发音相同,字形却不同,在他心里代表的含义也不一样。

    师父记忆全失,自降辈分,他应该是占了便宜才对。

    想到这里,荆雪尘又得意起来。

    得意完了,还得哭丧着脸把弄上酱汁儿的衣服洗干净。

    昨日他采的草药比之前那位“采药女”采的多三倍有余,所以能闲在家里。

    说来也奇怪,他进入幻境之后,脑子里多出了很多属于采药女的知识,也像采药女一般身无灵气,却还是有着一身巨力。

    他在无人处试了试,甚至还能变出属于雪豹妖的耳朵尾巴。

    到底是幻境的转换规则有所疏漏,还是说,那深山里的采药女本来就和自己一样,不是人呢?

    他被自己荒诞的猜测吓了一跳,手中衣物顿时发出裂帛声响。

    荆雪尘回想起当自己毁掉一块炼器材料时,师父责备的眼神,顿时一阵手脚发凉。

    然而商梦阮回来后,并未露出不悦,只是略有疑惑:“这些事,本就不该你做。为何我从前没发现?”

    他又头痛似的合住眼眸,荆雪尘忙上去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发现,只要幻境里的商大夫和商梦阮的认知有所冲突时,师父都会很难受。

    至此之后,那些琐碎的家务活都交给附近的农妇去做,她们既能拿到丰厚的报酬,又能帮远近闻名的商氏夫妻做事,个个都很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荆雪尘口中的“故事”也趋近尾声。他看着神情未兴波澜的商梦阮,心中一阵失望。

    “……你就一点都不觉得熟悉?”

    “雪尘故事中的师徒,是你和我?”商梦阮问道。

    他现在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晨光撒落,他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眸色深邃难辨。

    荆雪尘观察着他的神情,“嗯”了一声,道:“我没疯,也不是做梦。这个镇子才是我们应该离开的梦。”

    “‘应该离开’么……”商梦阮道,“可是我觉得,若雪尘所言皆为真实,那位章莪君恐怕根本不想醒来。”

    “为什么?”荆雪尘意外。

    “如你所言,他身负深仇大恨,不得已艰难斡旋于世间,就连情感都不敢外露。而在这里,他却拥有岁月静好,与爱侣相伴。”商梦阮淡淡道,“梦境相较于‘现实’,太美好了。”

    “可是这些‘美好’都是假的啊!”荆雪尘急道,“就连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假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夫妻’!”

    他垂下眸子,眼眶有点发热:“现在关系这么乱,弄得我的心也乱糟糟的,根本分不清楚……我、我真的好讨厌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