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荆雪尘日思夜想的身影, 竟然就出现在他面前。

    银月在仙君发间镀了一层薄霜,美好又虚幻,仿佛误入一场梦境。

    荆雪尘坐在一地脏污的狼藉之中, 呼吸都不敢稍重,唯恐美梦一戳即碎。

    仙君抚摸他鬓角濡湿的额发,道:“辛苦你了。”

    他缓缓凑近他的脸。

    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的荆雪尘, 忽然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件仙袍?”

    仙君一愣,随即撇了撇嘴:“看过太多次, 凭记忆仿制的。”

    荆雪尘弯眉一笑, 轻轻环抱了一下他:“我现在的确心里感觉好多了。演得还挺像,用心了。”

    他注视着“仙君”碧翠色的双眸, 认真道:“谢谢你, 奶猪。”

    “……还不是一眼就被你看穿了。”

    “仙君”用猫爪子揉了两把脸,那张脸便迅速从商梦阮的模样, 变成少年精巧的瓜子脸。

    他一把扑过去搂住荆雪尘, 开始嘤嘤嘤:“殿下!好久没见, 微臣真是想死你了呜呜。”

    也许是见多了妖族无下限无节操的骚操作,荆雪尘竟对这种单纯的拥抱多疑起来:“我说奶猪,如果我不戳破,你不会还要来真的吧?”

    “微臣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奶猪温暖地笑起来,“因为我深信殿下一定能认出来我。”

    “我认出来的可不是你。”荆雪尘恼哼哼地推开他,“我认的是商梦阮。奶猪那么久都不来看我一眼,我已经把你忘干净啦。”

    “这样吗?殿下误会臣了, 微臣的心好痛。”奶猪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他们禁止臣接触殿下,连这一夜,也是微臣千方百计才骗过来的机会。”

    “他们是谁?渚风雨吗?”荆雪尘问。

    奶猪将视线偏向另一边:“还有曲仇。”

    “你干嘛听渚风雨的话?”荆雪尘自问自答, “是了,你打不过他。”

    奶猪膝盖又中了一箭,西子捧心状捂住了胸口。

    “不过我这一年进步得很快哦!说不定再过几年,我就能打败他,他就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荆雪尘兴奋道,“奶猪你看,我已经是金丹后期啦!”

    “殿下这一年的艰辛努力,微臣都看在眼里。”

    荆雪尘站起身来:“我还长高了!”

    奶猪感慨道:“是啊,殿下已经长得比微臣还要高了。”

    好像上一眼见到他,殿下还是很久以前那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呢。

    他还记得十年前,渚风雨曾率领五名妖君大举进攻天鸢宗,并亲手从废墟里抱出来一个脏兮兮的人族小孩。

    天鸢宗老祖正在闭关,尽管如此,妖族依然折损了一名妖君。

    牺牲一名珍贵的同伴,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一只瘦小人族幼崽?妖王陛下是怎么想的?

    川穹君冷冷瞥过妖王怀中的小娃娃。

    “他是我儿子。”

    川穹君正为渚风雨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惊不已时,下一瞬,那个小娃娃就被扔进了他怀里。

    “你负责照顾他。”渚风雨的命令传来。

    “……哈??”

    川穹君那时觉得,不是世界疯了,就是他自己疯了。

    且不说陛下为何要任凭人族玷污雪豹一族的血脉,就说他川穹君,三界哪只妖不知道他川穹君性情暴躁,最讨厌人族?

    而妖王陛下,竟叫他养一个有一半人族血统的孩子?曲仇都比他适合好吗。

    回到住处之后,川穹君盯着小崽子思考片刻,提起他一只脚,像涮羊肉一样倒着在河水里涮洗了一下。

    小崽子哭得气儿都快断了。

    隔壁曲仇见此景,翻了个白眼:“为了你不被陛下以谋杀王子的罪名吃掉,我觉得我有义务帮你。”

    “你还会养小崽子?”

    “当然,我可是家里的长子。”

    曲仇的确很擅长喂养孩子。很快,瘦巴巴脏兮兮的小崽子,就变得干净肉乎起来。

    川穹君捏了一下小崽子圆润的脸,道:“还挺可爱。”

    像个小雪团,一口一个,凉滋滋,软绵绵,说不定还带着甜香。

    白白净净的小脸蛋被捏红了,小崽子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踮起脚,去捏川穹君的脸蛋。

    一向骄傲的狮子猫妖低下头,任小崽子在他脸上拍拍揉揉。

    他那时想,这份心软,肯定是因为那是陛下的孩子。

    “陛下给他起名叫雪尘?‘尘’吗……我还以为会是更霸气英武的名字。”

    很快他们就熟悉起来,小雪尘又皮又闹,若是训斥他,他也乖乖的不生气,但转眼就忘,接着满雪山地犯淘气。

    有时候曲仇盘在山洞里睡觉,呼噜声响彻整个山谷,小雪尘就翘着尾巴翻山越岭,爬上黑蛟庞大的身体,拍他的眼皮,推他让他侧过身睡。

    曲仇有起床气,却不敢对妖王之子做什么,只得黑着脸翻过身,直叫饱受黑蛟呼噜之苦的川穹君大呼过瘾。

    “他有六七岁了吧?声带健全,也挺聪明。”川穹君纳闷,“为什么不会说话呢。”

    曲仇懒散道:“我听说有些妖因为过度受惊或者遭受刺激说不出话,情况和他差不多。之前他被关在天鸢宗地牢里,人族那些刑罚……或许是有什么心理创伤吧。”

    川穹君心里揪揪地疼,只恨不得和那帮混蛋撕咬个你死我活。

    妖族的小王子,不该受那些罪。

    ……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孩,不该受那些罪。

    他的殿下应该拥有全三界最多的宠爱。

    川穹君自从修炼出人形,就很少再使用妖身了。但此时他却化作妖身,用肚腹雪白柔软的毛环住小崽子。

    小雪尘似乎特别喜欢妖兽的软毛,欢天喜地地在他肚皮上爬来滚去,最后看上了他的毛尾巴,用又长又顺滑的猫毛编小辫子。

    “喜欢吗?”川穹君变回人形,“喜欢就说出来,告诉我。不然就不给你玩。”

    小雪尘抱着他的大腿,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委屈得眼泪汪汪。

    “……哎。”川穹君蹲下来抱住他,“不哭不哭,给你玩,都给你。”

    他长出宽大如芦苇的毛尾巴,塞到小娃娃怀里。

    小雪尘脸上还湿漉漉的,咧嘴笑起来,打了个哭嗝儿。

    “爹爹。”他模糊不清地喊。

    “……你说话了。”川穹君猫瞳亮起光芒,“再说一声?”

    “爹爹!喜欢!”小雪尘抱着一坨毛尾巴,一声比一声叫得清晰,“爹爹爹爹……喜欢爹爹!”

    川穹君把他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笑道:“殿下说话了!”

    他搂着奶娃娃,好半天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脸色僵硬道:“不对,你刚刚叫我什么?”

    “爹爹!”小雪尘笑出一嘴豁牙。

    “殿下,我可不是你爹,你爹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妖。”川穹君哭笑不得,“若是旁人听见了,这不害我被陛下大卸八块么。除了叫‘爹爹’,其他随你。”

    “猪。”小雪尘指他。

    “嗯?”川穹君眉毛一抖。

    “奶猪!”小雪尘拍拍他的脑袋,笃定。

    “……”

    川穹君还记得,那天他们的晚饭正好是一只烧奶猪。

    感情他在殿下心里就是一个提供肉的饭票吗?

    ……也罢。

    “不过真没想到,殿下现在竟然比我都高啦。”奶猪笑着重复了一遍。

    他一直在看着他。

    怎么不知不觉,原来的小崽子就变了呢?

    这十个月以来,在万兽谷悬崖上,无论是曲仇认真履行暗卫工作的时候,还是翘着腿打盹的时候;无论荆雪尘大展身手的时候,还是险中求胜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奶猪都一直在看那只雪豹。

    他看到雪豹妖银亮的皮毛被血污泥垢覆盖,也看到雪豹妖的眼神从他熟悉的明亮温柔逐渐变得凶狠野性。

    他亲眼看到曾经的小崽子从一只半妖娃娃,正在被外力塑造成一只真正的妖。

    这还只是十个月,之后还会有多少年呢?

    人族固然可恶,但他的殿下做只半妖就很好了。

    用不着成为妖族最强大的武器,用不着替先辈偿还罪孽,用不着成就妖仙、彰显妖族之威。

    他的殿下,普普通通做他自己就已经很好了啊。

    毕竟他就在他身边,即便身处黑夜牢狱中,承受本能的折磨,眼里却依然倒映着星辰光辉。

    狮子猫妖忽然牢牢抱紧半妖少年。

    “殿下不需要变成别的什么。”他低声道,“殿下一定要有自己的声音。”

    “咦?奶猪,你怎么突然……”荆雪尘有些无所适从。

    奶猪抬起头,眼神坚定:“陛下的决定,我不认同。”

    荆雪尘满眼惊讶。

    “目前陛下正在魔修地界,不在昆仑。在进攻南方之前,他会先解决天鸢宗,妖族身边亦有魔修和临皋派的剑修威胁,暂时分不出手干涉无量宗。”奶猪郑重道,“所以殿下应该去无量宗。”

    “奶猪,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妖族吗?”荆雪尘道。

    奶猪摇摇头,加快了语速:“而且无量宗还有一尊七君,易守难攻,外界都还不知道章莪君之徒便是妖王之子,只要稍加易容,凭他们的力量足够保护殿下长大。”

    荆雪尘呆呆望着他。

    奶猪笑道:“殿下,我们一起出逃吧!”

    “喂,这话我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洞外传来曲仇愠怒的声音,“我是看在你有方法帮小殿下解决发|情期的份儿上才破例让你们见面的 结果,你都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川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