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微微一笑,抚摸少年的头:“没骗你。”

    被丢弃在一边的奶猪目瞪口呆。

    等等,他看到了什么?!这个人族不是一直都端着架子不近人情吗?这争宠的段数也太高了吧!

    狮子猫妖顿感前路灰暗。

    心机仙君固然是装模作样,但荆雪尘却当了真,仔细一思量,忧心道:“是不是狰那里出了问题?”

    数日前,若不是寰宇尊者用狰牵制商梦阮,他们也不必困在墓中这么长时间。

    商梦阮一顿,淡淡道:“它已经死了。”

    见少年脸色发白,他又道:“内丹中蕴含着狰的绝大部分力量,天鸢宗的狰不过是一具空壳,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那你的魂魄呢?”荆雪尘问,“阮哥哥的一部分欲魂不是在狰身上吗?”

    “头七已过,或许已经自然消散了罢。”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商梦阮闭眼感受分魂,却面色一凝,转头看向北方。

    “怎么?”

    仙君沉眉:“……有人困住了我的魂魄。”

    荆雪尘大惊:“什么?!”

    “确实如此。欲魂还在三界之内,却召不回来。”商梦阮又试了几次,口中念决,将意识与留在天鸢宗的小纸鹤相连。

    风烟卷过,天鸢山被覆盖在冰雪之中,楼阁倾倒,亭台僵立,皆被冻结在寒冰之中。冰封之中的修士还维持着上一刻生动的体态神情,然而丹田被蚕食殆尽,早已死透了。

    整座天鸢山宛若被封存在一滴晶莹剔透的琥珀中,纸鹤遥遥掠过冰山上空,竟连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有人趁天鸢内部空虚之时,屠尽了满宗上下。

    “啪”。

    纸鹤被一爪捏住。

    火焰燃起,在最后的视线中,商梦阮看到了一双赤红的狐耳。

    “若是想拿回你的魂魄,就亲自来找陛下吧。”女妖的声音回荡在他脑海中。

    商梦阮抽离意识,睁开眼:“妖王屠了天鸢宗。”他瞥了一眼小雪豹,“欲魂也在他那里。”

    荆雪尘和奶猪同时惊呼。

    奶猪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天,能给曾经欺负殿下的人族一点教训,但真正听说这个消息时,心里却升起了不安。

    ……屠宗这事做的太绝,也太快。

    这完全不同于以往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妖族屠杀人修大宗,意味着正式宣战。

    奶猪心中发慌:现在的妖族,离开昆仑山天险之后,能强得过人族吗?

    他回头一看,半妖少年也是满脸惴惴。两族矛盾激化之后,他的殿下更没有容身之处了。

    商梦阮通过散落在三界各处的小纸鹤,收集完这段时间遗落的信息,神情更加凝重。

    荆雪尘睁着大眼睛问:“阮哥哥,是不是渚风雨还做了什么?”

    商梦阮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的手掌安抚着少年湿冷的手心。

    “妖王正率各族南下,目标是无量宗。”

    “为什么?”荆雪尘惊怒交加,“这完全没有道理。”

    “进军的名目是……”商梦阮沉声道,“惩处逆子,夺走狰。”

    ……

    与此同时,距天鸢宗二百里、距无量宗七百里处,妖族营垒。

    王帐中。

    “父王,为什么这么做?”渚雪彦“嘭”地推开帐门,牛高马大地在帐中一站,“您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做完全是送死!”

    “开战的原因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渚风雨正在擦拭铠甲,“你既然违背我的命令,放雪尘回人族,就应该承担它的后果。”

    渚雪彦面露痛苦:“……您就如此执着于弟弟?”

    渚风雨面不改色:“是的。”

    “父王您变了,您以前想为我们寻到一息安生之地,组织战士保护我们共同的子民,孩儿一直很敬佩您。”渚雪彦痛声道,“而现在,却为了一只妖,任由我们的战士送死,让我们的子民暴露在人族仇恨的怒焰之下……”

    渚风雨对他的剖白无动于衷:“为了逼他们出来,我必须这么做。”

    渚雪彦一腔热血皆沉入寒冰,逐渐冷静下来。

    “那孩儿斗胆一问,弟弟对于您来说,为什么如此重要?”

    妖王放下了银铠,注视着自己的大儿子:“雪豹一族诅咒缠身,无法登仙。我筹谋百年意欲造神,然而雪尘不堪大用,不会成为妖族的神。”

    他向前走了一步,渚雪彦在他的威压下缓缓跪了下去,颤抖着仰望妖王。

    渚风雨云淡风轻道:“所以,我会逼他出来,吞噬他和狰的力量。然后突破界线,成为真正的神。”

    渚雪彦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即便以全妖族为代价?”

    “是的。”渚风雨道。

    第76章

    一定要阻止渚风雨。

    荆雪尘心中升起这个信念。

    无量宗上下待他们师徒很好, 如果渚风雨真的是为他而来,那他不能让自己连累无量宗。如果他只是渚风雨与人族开战的借口,那他更不能任由这场灾难发生。

    战争催生仇恨, 若是闹到人与妖两族不死不休的境况,荆雪尘关于两族融洽相处的愿望,就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所以, 他们必须在妖族大军抵达无量山之前,率先堵住渚风雨。

    ……至于见到他之后要怎么做, 荆雪尘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我能感应到欲魂的位置。”商梦阮抚上他的头毛, “妖族良莠不齐,行进较缓, 还来得及。”

    “嗯。”荆雪尘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上路之后又过三日,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当他们在共修之时, 纸鹤在不远处发现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妖族?”荆雪尘诧异。

    “一百左右, 应该不是主阵营, 是其他妖君率领的队伍。”商梦阮对少年道,“是战是避,你来决定。”

    荆雪尘还在思索时,奶猪努力嗅闻着风中的气味,突然眸光一震:“是曲仇!好重的血腥味!……他受伤了?”

    “曲叔叔?”荆雪尘意外。

    奶猪顿时坐卧不安,焦躁地绕了两圈,勉强压下心急, 叩首道:“我……臣想去看看。殿下不用陪臣, 臣自己去,若是被抓也绝不连累殿下!”

    荆雪尘道:“我们一起。”

    奶猪刚要开口阻拦,便听商梦阮道:“我们确实应该去一趟。纸鹤方才来报, 领头的妖君,是渚雪彦。”

    开战在即,身为妖族大王子的渚雪彦没有和妖王在一起,甚至还带军向相反的方向行进,这很不同寻常。

    在见面之前,荆雪尘猜测过种种理由,却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我叛变了。”身材高大的兄长露出爽朗的笑。

    “……嗷?”

    荆雪尘一双猫眼瞪得和铜铃一般,傻呆呆的可爱,惹得渚雪彦抱住他的脑袋一顿揉搓。

    “为什么?”荆雪尘不可置信。

    渚雪彦微微笑着,目光复杂:“政见不合,我贪生怕死。就是这样。”

    不远处传来奶猪颤抖的呼唤声:“曲仇,你个混账,是谁把你……”

    荆雪尘拨开妖群跑过去,看到黑蛟妖正蜷缩在龟妖背部,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蛟尾,肤色青白毫无血色,蛟尾撕裂,露出一大段森白的尾骨。

    他神志混沌,皮肤结了一层冰霜,鱼鳃缓慢地喷出寒气。

    奶猪刚一触碰到他的脸颊,就被冰得龇牙咧嘴。

    渚雪彦在荆雪尘身后沉声道:“若想治疗,首先要祛除他经脉中的冰灵气。那些冰灵气我抽不出来,或许你能做到。”

    “什么?冰灵气?”奶猪猛地回头,眼眶微红,“……你什么意思?”

    荆雪尘猜到了什么,将手放在黑蛟妖心脉上,试着吸取他经脉中盘踞的强悍灵气。

    ……这些冰灵气的所有者,是渚风雨无误。

    “雪尘弟弟刚刚问我为何叛变,这就是原因之一。”渚雪彦捏紧眉心,“曲仇前辈只是帮我说了句话,根本罪不至死,就被……”

    从黑蛟妖身上的伤势来看,妖王确实是下了死手。若非荆雪尘恰巧和他们碰头,绝对会保不住性命。

    “是陛下?怎么可能?”奶猪声音拔高,“曲仇是陛下最忠诚的追随者,绝无反心,陛下一直很信任他,怎么可能亲自斩断自己的手足?”

    渚雪彦两只大手插|入额发间,咬牙道:“我不知道父王到底是怎么了,突然间就性情大变。我趁乱带母族和水族叛逃至此,但接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荆雪尘将黑蛟妖身上的冰灵气全部吸收殆尽,立刻就有蚌妖前来为曲仇治疗伤口。水族众妖见族长面色逐渐红润起来,无不感激涕零,皆向着小雪豹跪倒下去。

    一直沉默聆听的商梦阮忽然开口:“除了此事之外,他的日常举止可有异常?”

    渚雪彦一怔:“这倒没有。”

    “不像修魔。”商梦阮若有所思。

    渚雪彦微微歪头观察着仙君:这个不显山露水、身上染着弟弟气味的人族是谁啊?

    那个章什么君,长什么样来着?忘了,反正腿脚不便,修为比这个也差一些,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个……是雪尘弟弟的新欢吧。

    然后渚雪彦就看到,他的“新弟媳”伸出一指,隔空向自己脑门一点。

    渚雪彦心欲躲开,但身体不知为何没能移动,等回过神的时候,脑海中已经被注入了两段记忆。

    其中一段,是留在天鸢宗传话的女性狐妖;另一段显示的是同一只狐妖,来自更久之前的记忆。

    “你认识她吗?”商梦阮问道。

    荆雪尘见他俩打哑谜,不由想起了兄长曾经邀约自家师父双修的事,顿时新仇旧怨齐上,肚子里哐哐砸烂了几缸新醋陈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