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们一同阖目,神魂相触,竟在危机四伏的冰雪中完成了神交。他们在这一刻变得如此不可分割,宛如星辉与月色在夜幕中交融,难分彼此。

    须臾后,他们双双睁眼,风雪为之一凝,空余琴音回荡。

    顾霄收回剑,手中凝结出一朵温柔的雪花。

    “冰雪……逆转了。”

    最开始只是徐徐的回风飘雪,逐渐冰峰改变形状、调转方向,之前所有被斩断的冰棱亦片片生长,从地面直冲上空。

    并非新生的术法,而是控制了原有的术法。

    这么强悍的术法逆施,前所未有。

    左莆哑然:“顾仙友,难道是你……”

    “不。”顾霄道。

    他虽是冰金双灵根,但无法干涉渚风雨的冰。唯有出于同源、神魂之力亦高于术法的原主,才能逆行术法。

    在场唯一有能力的人——

    “是妖王之子,渚雪尘。”

    左莆的表情宛如遭了晴天霹雳。

    宛如丘峦崩摧,宛如江河溃坝,所有渚风雨施加于外人的,现在正以双倍的威势反噬其自身。

    荆雪尘闻到了血腥味——那构成了他的半身的妖王之血。

    或许,渚风雨就会这么死于术法反噬之中。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小雪豹的心脏重重摇摆了一下。

    ……原来他还是留有不愿,还是不忍心。

    却在此时,他神魂的触须忽然传来灼痛,神魂震荡之下,冰峰骤停,刹那间碎作漫天冰晶。

    商梦阮搂着他的手劲极重,刚才的灼痛便是从他的神魂中传来。

    “阮哥哥?”荆雪尘担忧道。

    “……不必管我。你来主导灵气。”商梦阮额间布满冷汗,显然身陷痛楚之中。

    荆雪尘眸光一滞。

    这种情况,他在商氏坟冢也见过一次。是另一半神魂出了问题!

    冰晶纷飞犹如飘雪,他举目望向渚风雨的方向,果然见妖王手中似乎攥着什么透明的东西。

    是了,商梦阮的那一缕欲魂,在渚风雨手里!

    妖王浑身浴血,衣袍残破,满头银发亦沾有自身污血。纵然狼狈,他的橙黄色眼眸依旧平静,行若无事。

    ——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无论是救小雪尘回妖族,每年一次的例行召见,还是捉他去万兽谷历练……无论是萍水相逢,还是激烈交锋,荆雪尘所见的总是这样平淡的眼神。

    他恨透了这个眼神。

    怒火在他血液中燃烧,燃尽了一切温情。

    “把师父还给我。”他低喝道。

    神交还未断裂,他的神魂捕捉住商梦阮的神魂,分担他的疼痛,将之转化成怒火。

    他贪婪地汲取着仙君的全部灵气,暴涨的灵气充盈于自身四肢百骸,撑得他几欲炸裂。

    那一刻,荆雪尘产生了某种感觉。

    ——他有足以毁天灭地的能力,神佛亦可败伏于脚下。

    渚风雨算不上什么。

    银月附着与指尖,化作修长的弯月形利刃。荆雪尘腾身冲向敌人,属于少年的娇嫩喉咙中,爆发出近似于咆哮的豹吼。

    敌人亦挥爪向他扑来,那或许会刺穿他的肩膀,伤及心脉。

    ——但那又怎样?反正只要能杀死他,夺回师父,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

    赤金色的妖血在少年眼中盛放。

    “雪尘!”商梦阮肝胆俱裂。

    最终的一刻,已然发生。

    荆雪尘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他的手爪沾满亲族的热血,击碎了妖丹。

    他的手臂完全穿过了渚风雨的小腹,他们血肉相贴,紧密得宛如一个拥抱。

    一个父子之间的拥抱。

    荆雪尘缓缓眨了眨眼,神志逐渐回归。

    ……怎么回事?为什么渚风雨死了,他自己却毫发无伤?

    为什么渚风雨的豹爪在触及他肩头时,却偏移开来,变成了一个……拥抱?

    他呼吸急促,缓缓放下渚风雨。妖王的眼眸略有失神,但还是一片宁静,没有透露出任何答案。

    化神后期的妖丹碎裂,灵气自他体内溢散,一圈圈震荡向外。

    然而有更多的同源灵气,正如涓涓细流般汇入荆雪尘体内。

    商梦阮赶到,欲魂归体的一刹那他的心脏险些爆炸,现在只把少年紧紧抱入怀中,永远锁住,永远不放开。

    清风徐来,冰尘卷散,烟平波静。

    妖修与人修,或者那些默默混于其中、掩饰身份的半人半妖、半仙半魔,皆亲眼目睹到了这一幕。

    他们窃窃私语,最后概括成一句历史。

    ——“一名叫雪尘的半妖,手刃了妖王,平息了一场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大战。”

    两族之间的矛盾不会因此完全消弭,相互融洽还需要漫长的时间,但至少今天并不是结束,而是成为了一个开始。

    曙光从天边升起,少年的金色瞳孔耀眼夺目,若有流光。

    他怔怔地注视着正在失去生命的渚风雨。

    叮——

    寒冰瑶琴摔落于地,碎作千百片晶莹剔透的冰尘,过往弹奏的琴音仍在空谷回响。

    渚风雨神志渐渐涣散,弥留之际,耳边若闻琴音。

    很久以前,大概有二十年了。

    某个与雪尘肖似的少女,跪坐在粗陋的洞穴中,闭眼聆听他的琴音。

    那是一把很小的瑶琴,为免被商氏发现,渚风雨不敢动用太多妖力,也是很简单的曲调。

    一曲终了,荆霖笑着问他:“真好听,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以后我还能听吗?”

    “可以。”他答。

    “那你能带我们走吗?”

    他垂了垂眼:“现在不能带你们走。但终有一日……”

    他唇角擦在荆霖耳边,像是一个吻。

    “这是你第一次亲我。”少女讶异又喜悦,“想利用我的陌生坏妖,也会动心吗?”

    那不是动心,他想,那只是对笼中鸟的垂怜。

    七年后他出关,青丘狐妖用水镜向他展示发生过的一切。

    “她死了。”狐妖道,“但您的孩子还活着,狰还活着,您的计划仍可继续。”

    他静默许久,漠然道:“你没有看到天鸢宗侵犯商氏一族。”

    狐妖垂首:“陛下,命修预知未来大致走向,却并非无所不知。”

    命修并非无所不知,但渚风雨知道,如果当时他带她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虚虚触向水镜,触摸到荆霖浑身冰封的画面,看着她碎成星星点点的雪尘。

    “那个孩子,就名雪尘。”

    他食言了,他连立刻替她报仇都做不到,因为在那个未来中,还需留有天鸢宗这枚棋子。

    直到月前,天鸢宗最后的使用价值消失,他封冻了整座天鸢宗,为她陪葬。

    “现在我不能带你们走。但终有一日……”

    他低喃着昨日与今日的誓约。

    “终有一日,我会让他成为神。”

    正义的少年屠杀失心疯的妖魔,他是万众瞩目中的神迹,亦是不远的将来,万众敬仰的神。

    第79章

    “陛下的理想是什么?”

    青丘狐妖曾这么问他。

    四百多年前, 渚风雨还是一只与雪尘年岁相仿的小雪豹时,也曾问过昆仑山的仙兽陆吾。

    陆吾以妖身成就战仙,动辄轻易毁掉一个大宗门。然而他只偏居一隅, 从不过问世事。

    小雪豹问陆吾,妖族那么多苦难,为什么你不帮帮他们呢?

    陆吾答道, 非我族类,与我何干。

    他们都是妖, 但陆吾与三界所有妖并非同一族群。

    那时渚风雨意识到, 妖族永远不可能相互关照,对异族产生同情心。

    但人族不一样。

    昆仑宗虽已消失, 却留有昆仑宗的传说。

    九州各地血脉各不相同的人都可以聚集在宗门里, 披上相同的衣服,便像是妖族拥有了相同的皮毛, 从此便成为同一个族群。

    他们并不排外, 反倒善于接纳, 年年招收弟子,将更多不同的人纳于族群之中,纳入羽翼的保护之下。

    人与妖不同,人的身上有渚风雨想要的东西。

    在妖体内融入人性,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渚风雨都忘记了这个“理想”。

    雪豹妖生性孤僻,他唯一的一位“朋友”——不亲近但常常单方面分享食物的酒肉朋友, 是一只长相称得上奸邪狡猾的黄鼬妖。

    黄鼬妖像他一样喜欢人族, 但黄鼬妖爱的是人族的权与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