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混入魔修之中,却逐渐在权利角逐中迷失了方向,最后成为人族相互倾碾之下的牺牲品, 在不知名的地方惨死。

    黄鼬妖不过是千百只死于人族手下的妖修中的一员,他的死不足为道,但它让渚风雨明白了两件事:

    一,妖族日渐式微,很快将分崩离析,为人族鱼肉。

    二,魔尊的弟子顾霄,乃半仙半魔之身,现于仙界安身立命。或许就是他的存在,才让仙魔两道达成数百年的停战合约。

    这启发了渚风雨:将人性注入妖身很简单,只需要一只半妖。

    半妖固然血统不纯,但他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对立的族群中,构成某种平衡。

    渚风雨的理想,逐渐从保护妖族,变向以创造人妖平衡的方式保护妖族。

    纵观三界数千年的历史,青丘狐妖统御下唯一与人修平衡共存的时代,便是异兽的时代。

    只要生命存在,争端便无所不在。只有当面对异兽这种强大的威胁时,人与妖才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联手,维持平衡共存。

    如何创造威胁,渚风雨心中大体有了想法。

    但他同样知道由威胁带来的合作不会永存,所以他便探向更高远的力量——“神”。

    从雪豹族祖辈相传的诅咒传说中,他得知了雪豹妖渚凝和商隔云的过往。

    在那个传说中,商隔云成仙后带领人族抵御异兽,聚敛声名威望,最终成神,成为了建立规则的“天道”。

    登仙需要充足的灵气,而由仙成神,还需要来自三界苍生的信仰。

    天道神掌控世间,无所不能,创造出平衡人与妖的法则对于祂来说,定也轻而易举。

    “陛下的理想是什么?”狐妖问他。

    “我想造一名能平衡人与妖的神。”渚风雨道,“他会是最强大的半妖,所以他应当是我与人族的孩子。他会拥有世间至强之力的守护,所以他应当与狰为伴。”

    “而我,就是那个逼迫人族和妖族重新站在一起的‘强大的威胁’。”

    “可是陛下,”狐妖道,“这样的话,您会死。”

    渚风雨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么,我的死亡将送他上神座。”

    他会为未来的神献上血脉、毕生的精力,还有生命。

    良久,青丘狐妖才叹道:“陛下不怕您未来的子嗣发现这件事?”

    “他会发觉的,毕竟是我的孩子。”渚风雨道,“不过,那时再如何也大局已定,于事无补。”

    “既然我们共同的信念都是振兴妖族,那么我会尽力协助您。”狐妖垂眸道,“我族固守青丘、闭门不出的懦弱作态,也应当结束了。”

    “致我们共同的信念。”

    ……

    雪尘是他的孩子,是他最重要的棋子。

    在天鸢宗地牢里,他最忠实的合作者青丘狐妖闻人婉取走了雪尘的一部分记忆,造成了他失忆的假象。

    如此一来,雪尘便会一直执着于寻找有关童年的线索,最终被引导着与狰重逢。

    在闻人婉潜伏于天鸢宗的一年间,她篡改了天鸢宗涉事弟子的记忆,又让狰误以为雪尘身亡。

    这样,他们便在无法相认的情况下,习得最强的冰灵功法,相知相守,产生感情。

    在乾元秘境事变前夕,渚风雨下达了两个命令,第一个给渚雪彦,要他绊住狰;第二个给闻人婉,让她在事发之后,将雪尘童年的记忆和成长录影给狰看,利用狰的愧疚,让雪尘获得妖丹。

    但这回与以往不同,渚风雨的“棋子”第一次脱离了他的掌控。

    渚风雨第一次注意到狰的容器,注意到仙君的名字——商梦阮。

    商梦阮和那些薄情寡性、自私贪婪的商氏族人不同,他即便失去了大部分的欲魂,却依然诞生出了无欲的纯粹情感。

    商氏折磨荆氏千年,竟对他们的所有物产生了“爱”。

    而他的孩子,竟也喜欢着那个罪人之后。

    似乎他身边所有的至亲之人,荆霖和荆雪尘,都会被那个罪恶的家族吸引,无可救药地恋慕着他们。

    渚风雨对此嘲讽过、愤怒过、犹疑过要不要就此杀死商梦阮,最后都归于平静。

    雪尘并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不是造神者,而是引路人。

    能引商氏后人动心,这或许是神迹中的一部分。

    然后,他从远处观察着少年一点点成长,暗中铺设道路。

    就像闻人婉所说,他只能引导大势,而雪尘做出的每一件小事,对他而言都是惊喜。

    比如被他叫做“奶猪”的川穹君,比如前缘玉镯,比如水晶仙兰,比如渚雪彦的态度……

    还有那只叫做“大福”的白鹄鸟,渚风雨一直养得很好。如果有一天雪尘能找到他的寝宫,会发现大福已经吃了启蒙灵智的通灵丹,开始修妖,不久便能幻化人形。

    这样一步步,他走到了终局。

    他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明明赢得了他的修为,赢得了三界的赏誉,看起来却难过得快哭了。

    他见过小雪豹哭,却还没有机会给他擦过泪。

    渚风雨动了动手指。

    ……罢了。

    最后的意识里,他嘴里像是被塞了一颗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修复伤口,蔓入丹田,保留了最后一缕妖力。

    “小缘,把他藏起来。”荆雪尘的声音遥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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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春暖花开的时节。自那日妖王伏诛之后,已过了一月之久。

    人与妖也产生过龃龉,以为能趁妖王更迭之际行欺凌之事,但很快就败在渚氏兄弟与商梦阮的威慑之下。

    还有人想借天鸢宗覆灭之事,掀起两族仇恨,商梦阮却站出来,担下了屠宗的全部罪名。

    “天鸢宗杀我族满门,欺我道侣,本尊为报私仇覆灭天鸢宗,实本尊一人为之,与妖族无关。”

    “如今本尊由妖族收留,若有进犯妖族者,定步天鸢宗后尘。”

    有人质疑天鸢宗乃冰封而灭,新晋的仙尊当场将手中太阴离火转变成冰晶,一指封冻一座山。

    自此无人敢疑。

    待商梦阮走后,才有修士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欺我道侣’?章莪仙尊的道侣是谁?”

    面面相觑,细思极恐。

    消息传到无量宗,众弟子更好奇得抓耳挠腮。

    不会吧,不会连冰山仙君都有道侣了,他们还都是单身吧?

    有两个曾经在玉卢书斋时坐在荆雪尘后桌的女修,相互对视一眼。

    “当时雪尘师兄是不是透露过什么?”

    “‘睡了师父’、‘发烧’、‘没脱衣服’?”

    “双修之后打谢柳?”

    “现在雪尘师兄在妖族当小殿下,章莪仙尊在当妖族食客,岂不是还在一起?”

    “哦——”两人异口同声,发出了然的声音。

    这个猜测广为流传,只是碍于师徒相恋有悖伦常,众师弟师妹都是偷偷八卦,不敢明说。

    他们怜悯地看着天天一脸“娇羞”念叨雪尘的姚潜澍,好心地把真相瞒了下来。

    所以整座无量山里,竟只有姚潜澍一人被蒙在鼓里。

    直到妖族婚宴的请帖发到了无量宗。

    “……恭迎各位同门来访道贺。即将纳妃的雪尘。”

    姚潜澍拿着红艳艳的请帖,手指颤抖。

    他表面只是苍白了些,比较平静,内心早就疯狂呐喊:“是谁——!是谁拱了他养肥的猫崽!”

    难道是那只白色狮子猫?

    怪不得天天抱在身边。

    姚潜澍心情崩溃,几番欲折返被谢柳拉回来之后,终于到达了婚礼现场。

    不是仙修的合籍大典,而是像凡间人族一样的传统婚礼。席间酒肉俱全,各种奇形怪状的妖修露着一半妖身、一半人身,光明正大地吃喝玩乐。

    ——自从荆雪尘扬名之后,半妖已经成了值得自豪的身份。曾经遮遮掩掩的选择公开半妖之身,不是半妖的也要装出半妖来沾沾喜气。

    姚潜澍心思恍惚忘了这茬,临到婚礼现场才想起来,只好从谢柳那里捞出一个入药的玄武壳背在背后。

    叫的好听点是玄武,难听点是绿油油的乌龟王八。

    红艳艳的陈设刺得他双目通红,他瞪着满眼红血丝看向走出来的红彤彤的新晋妖妃。

    整体一看,身材修长,容颜俊美,不是那狮子猫。

    仔细一看,这妖妃怎么长得那么像章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