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昱回头,看着面具男道:“或许,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楚昱眼前浮现出那个碧色身影,嘴角又浮上了笑意。

    上月他送别洛倾鸿时曾许诺,待这里的一切了结之后,他一定如约归隐药谷,从此山水为邻,日月共老,逍遥人间。

    那一日,他们击掌为誓,苍茫太清山和蜿蜒丹河冰底水见证了他们的誓言。

    当时他一心只想为母亲报仇,原本他以为这个约定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实现,所以他从未跟洛倾鸿说过要如何复仇,洛倾鸿也很有默契地从未过问过他,就好像他也知道那个约定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可谁知世事无常,这么快他就走到了复仇的终点。

    楚宸说得对,他今后的路还很长,何必要将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早已失去了意义的事情上。

    “我要去药谷找倾鸿,从此与山水为邻,与日月为伴,再不想过问这俗世的纷纷扰扰。”

    面具男沉默了片刻方道:“……这样也好,药谷远离世俗,清净安宁,是个极佳的隐居之所。那……你还会回来吗?这里毕竟是你的家。”

    “家?呵!那种东西,我早就没有了。正如兄长所说,今生今世,我大概再也不回到这里了。”楚昱遥望大梁如是说。

    他又看向面具男道:“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原谅他,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们对母亲对我所做的一切,永远不会!”

    面具男内心五味杂陈。

    眼前这个少年他再了解不过。他太过善良,无论他表现得有多愤怒,行为有多极端,可他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恨过楚天承,甚至也不曾真正恨过他。

    他只是怨他和楚天承那么狠心地对他们母子,任由他们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可怨与恨是不同的。

    怨一个人,无论他做出了多少伤害对方的事,可他的本心却是盼着对方能补己所憾、予己所求、圆己所愿,但恨一个人却是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生吞活剥、抽筋扒皮,甚至杀尽仇人全家,要他受尽折磨,甚至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两者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可他还是没有告诉楚昱这些,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说了,现在的楚昱也一定不会接受,反而会认为他这是在为他们做过的事狡辩、开脱,他还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可悲和不堪。

    “不原谅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面具男淡定地吐出了这么一句,明明是残忍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似理所应当。

    楚昱的心头因他这句话闪过熟悉的痛。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还是很关心、在乎自己的,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母亲惨死的每一个画面,无法忘记刘郁芳道出的残酷真相,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他。

    所以,每次面对这个人,他都无法保持平静,想要和他回到过去兄弟相依的日子,却又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

    因此,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对他说着残忍的话,做着残忍的事,他自己亦饱受矛盾内心的折磨与煎熬。

    而今,这矛盾的纠缠总算是结束了。选择放下这一切未尝不是件好事,起码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用面对两难的境地,即便这一去或许就是今生难再见,但他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随即,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峙,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沉默地站着。

    终究还是楚昱先开了口:“那么,就此永别了!”

    不待面具男说什么,楚昱便毅然上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昱儿!”

    面具男追出数步,终是停下了,缓缓收回了手掌,而后握成拳负于背后,像一尊雕像一样望着楚昱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一如当初在大梁城外送别他时的情景。

    然后,他发出了一道冰冷的命令:“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身后一红一白两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双双揖道:“属下明白!”

    面具男遥望蜿蜒绵长宛如镜面般光洁、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的河面不再发一言。

    你不是一直盼着有朝一日他能远离这一切纷争,从此简单无忧地活下去吗?现在他真的这样选择了,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不是吗?

    呵……

    ()

    第96章 天罗地网长河谷(上)

    是夜,厉王府,凌霄楼。

    还是那座楼,还是那个暖阁,紫袍梁冠的楚天承负手立于书案后,远远望着那幅铺了整面墙的地图,眼中闪耀着熊熊烈火。

    暖阁帘子掀起,面具男走进来,停在十步开外,良久沉默。

    负手立在书案后的人转过身来,倾身双臂撑着书案看着面具男笑道:“你似乎隐隐带着怒气,是为昱儿的事,还是北境的事进行得不顺利?”

    面具男不答。

    楚天承道:“你不是一直希望他能放下一切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吗?如今他肯归隐,这不是很好吗?”

    “……”

    “我明白了,你是于心不忍?”

    面具男终于有些不耐有些气愤道:“你若再扯这些有的没的,那今夜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楚天承看起来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愈加愉悦,仿佛挑起面具男的情绪波动令他乐趣无穷。

    “哎~别动气,别动气~不说就不说嘛,何必动气呢~”

    面具男冷冷地别过脸。

    楚天承看透了他还在为楚昱抱不平的心思,遂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暂时也只能委屈他了,待我们大功告成,自然会接他回来。他毕竟是我儿子,将来我的霸业还要靠他来继承呢。”

    原来楚天承心里也十分清楚,楚昱远比楚宸更有继承他之一切的资格,只是他的亲生骨肉所遭受的这一切苦难在他口中说来竟是如此地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