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酆双眼紧闭,眉宇间都是抹不去的痛色,云清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云翊默然撇过头去掩饰抹泪,唯周桐发出了一声沉痛的叹息。

    慕篱看了看他们,又左右望了望房间情形,忆起刚才梦中的一切,恍惚的神智这才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低头看向摊开的双手,发现满是汗的双手还在不住地颤抖,连忙合掌用力握住,好半天才渐渐抚平。

    然后,他放下双手攥紧了被子,低下头闭上眼沉默了许久,似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良久方用极度低沉暗哑的声音问:“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云酆揖道:“回公子,今日二十九,现在是酉时末,公子你已经睡了七天了。”

    是嘛,已经七天了啊,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更不见他悲伤落泪,只是攥被子的手更用力了些,这极致隐忍的反应令众人竟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周桐。想起了周桐适才的话,众人皆面色凝重。

    慕篱再度抬起右手捂住心口,仍旧紧蹙着双眉闭着眼沉声再问:“是姨父,还是我娘?”

    下立四人明白,慕篱这问的是他此次假死的事是谁安排的。

    三大尊者皆看向周桐,周桐遂将当初独孤仇给柴素一九转还魂丹之事复述了一遍。

    慕篱听后依然没有言语,只是攥着心口的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这无声的至悲至痛更叫人不忍。

    是嘛,原来如此啊!原来姨父还曾留下过这样神奇的救命仙丹啊,而母亲却将这唯一的一颗救命仙丹给了自己!

    母亲,值得吗!用慕氏满门数十条性命换我这副病体残躯,值得嘛!

    耳边回响起诀别那日慈母的话语:“篱儿,不用替为娘担心,我跟随你父亲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危机又算得了什么。既然逃不开宿命的安排,那就坚强面对,今后无论你将何去何从,为娘都会永远支持你,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永远记在心里,任何时候都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志,永远不要沦为仇恨的奴隶!万事有因果,天道好轮回,为恶之人终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你一定不能成为这代价的牺牲品!”

    攥着心口的手更加用力,心更加剧烈地抽痛着,就好似有人正拿着利刃在对他的心不停地施以凌迟之刑,令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亲……娘啊……

    泪终于从他紧闭的双眼中划落,他到底还是哭出来了。

    从桃花树下跪柴素一的那一刻起,他便已隐约预感到不详,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详!

    他本以为自己的布局虽冒险,但应当是来得及挽救天牢中的亲人的,谁料天意弄人,少帝竟会突然下那样的圣旨,而他亦突然晕厥,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原来一个人无论变得多么强大,终究还是有救不了的人和挽回不了的遗憾!

    对不起,是慕篱无能,对不起……

    他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对不起,巨大的悲痛、自责与悔恨在他体内肆虐,而他却极力压抑着,不让他们发泄出来,因为有时候活着比死去要艰难太多,经历此番浩劫活下来的父兄必定承受着比他多十倍、百倍的痛苦!

    “公子……”

    见慕篱情况不对,云酆轻轻喊了一声,慕篱却只是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即将说出的话。

    慕篱仍旧紧闭流泪的双眼维持着那样的坐姿又静默了许久,极力调整情绪。等他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宁静从容,只是他藏于眼底眉间的伤痛却怎么也抹不去。

    只见他向众人极轻极浅一笑:“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了。”

    他边说边掀开被子继续道:“好了,现在说说外面的情况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生生地卡住了,才刚收拾好心绪、重拾回来的宁静从容也瞬间凝固了,他就那样愣愣地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那披散的长发,半晌无声,众人眼中的痛惜也都随之加深了,愈加担忧地看向他。

    慕篱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动作稍有迟疑,撩起一缕长发放到眼前仔细端详,这才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他的头发,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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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二)

    空气陷入诡异的凝滞,三大尊者只觉各自的心口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地难受,周桐也是满脸痛惜地闭目,不忍去看。

    云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头沉默无言。

    云清泪如决堤的洪水般不断落下,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公子,都是我们无能!”

    云翊亦无言跪了下去,低头闭目瞬间有晶莹的泪珠滴落尘埃。

    慕篱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似的,只怔怔地看着掌心中的白发不发一语。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这是服用九转还魂丹的代价。

    “……我们所能卜的未来也是有限的,毕竟我们是人不是神,无法看破所有天机,而有些天机,即便我们能看破也不能说破,就算说破也无法改变。巫族虽能看破天机,却无逆天的本领,若有人企图违背天意逆天而为,扰乱天道循环,则势必会付出惨重代价,其结果还不一定能逆天,因为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控着世间万物的命运,无论我们怎样挣扎,这只手最终都会将一切扳回既定的轨道,我们的先祖已经用血的教训印证了这一点。”

    “……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如今回想起来,慕篱才更加理解长庚当初话中的深意。那个一直缠着自己的深深的不安,少当家你不便言明的便是慕家此番浩劫吧?你是怕慕篱知道了以后会做出什么逆天的举动,所以才不肯将预知告诉我,对吧?

    少当家啊少当家,你可知这对我何其残忍!如今我纵手握如此强大的力量又如何,不还是没能救得我想救的人!

    想起那些在他无知无觉的时间里陨落的至亲和门人,眼泪便从他埋得很低的眼中落下,未闻哭声,其悲却胜过嚎啕大哭。

    “公子……”云酆轻轻唤了一声。

    “呵~”慕篱突然发出一声悲伤自嘲浓郁的轻笑,放下了手中那一缕华发,用戏谑的口吻道:“不用任何流血牺牲,用一头青丝就能换回我一条命,这不是挺划算的嘛,也省了我再费周章伪装身份的麻烦。”

    少年白发,加上双腿已愈,再做点其他处理,这世上应该再没有人能认出我来了吧?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长庚当日要他隐瞒双腿已愈之事的真正用意,原来竟是为了此后他身份的隐藏!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之结局,是这样吗,少当家?

    慕篱随即掀开被子下床来,走到窗前,推开轩窗,残阳余晖瞬间盖过了屋里摇曳的烛光。如火夕阳映照慕篱周身,让他好似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就连这屋子也被映成了一片血红,那画面看上去是那样的凄美,却又是那样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