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云清望着那个立在窗前不伤不语的人哭得稀里哗啦。

    “都起来吧。”慕篱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侧过身面向众人接道:“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很艰难,并非只有我是特殊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接下来我们会很忙,没有时间沉浸于悲伤。”

    三人起身,慕篱面向他们,那张脸上原有的稚气好似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今他那五官秀气的脸多了一份历经生死的沧桑,整个人也好似比从前更加沉稳了,但这却并不是令人高兴的事。

    这档口,周桐已取过椸枷上的厚实狐裘给慕篱披上,慕篱轻轻道了一声:“谢谢周伯。”

    见慕篱完全没有关窗的意思,周桐只摇头叹气,又退到了一边。

    慕篱望向那三人:“说说现在的局势吧。”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老规矩,一切由云酆解释。

    云酆语言也精炼,这段时日以来的人事变迁、司过盟和九门的暗中较量、皇宫里发生的那些变故,还有仇正、玄武等在此次祸乱中牺牲的仁人志士们,既波澜壮阔,又悲壮万分。

    慕篱听完矗立窗前望向远方又沉默了许久。此局他虽胜了,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胜利是以数万无辜者的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啊!

    耳边回荡起流失在时光隧道里的话语。

    “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大公子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此乃天意,而二公子你则是大公子登顶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终有一日,二公子你会成为大公子成败与否的关键!”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了一句感叹:“终究是应验了啊……”

    望着天边逐渐没入地平线以下的夕阳,慕篱双眸填满忧伤却又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还有不可动摇的决心。

    从他们所在的三层小楼俯瞰,可以看到观中殿宇楼阁错立,整座玄灵观都被雾海云峰笼罩着,仿佛仙境一般。远方血红残阳映在慕篱眼中,泛出美丽而哀伤的晶莹之光。

    生于乱世,身居高位,有些人即使不想争,可这乱世也会逼得他不得不争,就像父亲。

    他从来都不想去争,可有的人却非要逼着他去争,以至于到了今天他不得不争,因为他若不争便只能等死。非但他会死,还有许多追随他的人都会死,那恐怕又会是另一场更加惨烈的浩劫!

    在这乱世之中,不是你吞噬别人,就是被别人吞噬。而为了不被别人吞噬,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流血和牺牲降到最低。

    走到今天,若说他完全不恨楚隐、不恨楚天承,那绝对是自欺欺人,可他更知道,一味的仇恨除了制造新的仇恨和更多的杀戮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不希望父亲的江山充满血腥和杀戮,更不希望兄长将来继承的天下充满纷争和仇恨!

    而这大概也是母亲当初对他说那番话的用意。

    从前他之所以能那样无忧无虑地活着,都是因为有家人的精心守护,尤其是兄长的牺牲和付出,而今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若真是天意注定他要助兄长君临天下,那么他必会不惜一切达成兄长所愿,助他实现抱负,更兑现自己当日在澶渊楼上许下的诺言!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妨碍到兄长成就千秋伟业的道路,他一定会助他实现救世的宏愿,让他名垂青史,光耀千秋!

    待有朝一日乱世一统,天下靖平,也算是间接报了庚寅之仇,完成了云霆的遗愿,也总算没有辜负逝者的托付。

    他已经可以想见,父兄今后的路必将更加凶险,所以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

    许久之后,他才转回身,面向众人温柔而坚定道:“从今以后,九源将成为中原最大的威胁,楚天承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庙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父兄足以应付,而庙堂之外的明枪暗箭就由我来替他们挡!”

    云酆看懂了他眼中的坚定和决心,像是立誓一般揖道:“无论公子做出何种决定,我们兄妹四人都会誓死追随!”

    云清、云翊亦齐声道:“誓死追随公子!”

    慕篱眼中充盈着淡淡的泪光,向他们三人深深一揖,未说一语,但表达的感激三人都已接受到,也连忙还礼。

    慕篱冲他们展颜一笑,那对甜甜的酒窝应着他的笑颜而现,配合着映照在他身上的如血色残阳之光,灿烂极了,也美极了。

    只是,这极致的炫美中又带着浓烈的哀伤,画面美得惊心动魄,忧伤得催人泪下,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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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三)

    窗外夜色已浓,深山寒风正虐,怒吼的风声像极了千军万马厮杀时的呐喊,凄狂又壮烈。

    屋内设施依旧精简精致,炉火依旧微红,银烛徐徐吐着青烟。

    轩窗已闭,慕篱已经回到了床上靠在床头,盖着暖和的被子,手中握着暖炉,床边烧着炭火,可以说是裹得相当严实了。

    周桐站在床头边,时刻关注着慕篱的身体状况,三大尊者则仍旧并立在床前。

    “接下来有三件事,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

    下立三人齐声揖道:“请公子吩咐。”

    “其一,也是最要紧的,必须尽快找出潜伏在父兄身边的这个奸细。此人对父兄的威胁甚大,必须尽快把他找出来!此次祸端想必此人功不可没,他极有可能是父兄身边的得力之人。”

    三人互望一眼,不语。

    说起来此人也算是与慕篱有仇吧,毕竟因为此人的泄密,才导致慕谦和慕荣都险些葬身长河谷,让他们当初的救援都险些没能来得及,但看慕篱如此冷静理智,倒是让他们几个走南闯北的江湖老手不禁汗颜。

    云酆率先道:“在回京后的这几日里,我们几个已将当初跟随陛下北征且幸存下来的人做了彻底的调查,但凡有机会接触到高层机密的人,无论文职武将还是相府护卫,甚至是我们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我们一个都没放过,结果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慕篱含笑看了看云酆,这办事效率也是够高,果然有他们几个在,就是省心不少。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此人极有可能是兄长身边的人。”

    云酆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答:“不是极有可能,是基本可以确定,此人一定是潜伏在大公子身边的人。”

    慕篱想了想,他们几个的办事能力是决定值得信任的,既然他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基本就可以确定是这样了。

    “那可有头绪?”

    他知道,短短几日间将父亲身边有嫌疑的人全部彻查,并得出了可靠结论,这已经很了不得了,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对兄长身边的人展开调查。

    云酆道:“依属下看,那个百里乘风相当的可疑,不过在尚未查清真相之前,我们还不能妄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