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篱虽淡定如斯,可屋内三人却早已湿了眼眶,这温润如玉、温柔如水的声音,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他们还好,待将来爱他关心他的那些人知道了之后,又将会作何反应呢?

    四大尊者都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手,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见过,就算是慕篱如今隐藏得如此隐秘,将来他的身份迟早还是会被曝光出来,毕竟是秘密就有被揭开的一天,没有什么是能永远被掩埋的。

    慕篱端起了那个碧玉杯,三人竟不约而同地唤道:“公子!”

    慕篱仍旧一脸从容,看向三人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尤其是父亲和兄长,都记住了吗?”

    三人皆泪眼朦胧,竟都忘记了回答他。

    慕篱轻轻叹了一下,接道:“父亲如今已取代魏室成为中原之主,兄长有朝一日也必会继承大统,而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对兄长来说便是巨大的威胁,更有可能动摇父亲的江山,你们可明白?”

    三人终于木讷地点点头。

    慕篱松了一口气,接道:“中原易主,改朝换代,正是四方强敌觊觎之时,不知会有怎样的明枪暗箭,父兄此时容不得半点分心,如若让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都记住了吗?”

    云酆和云清这时也跪到了云翊身边,云酆道:“属下明白,请公子放心!”

    慕篱终于安心地笑了笑,而后再度看向那个碧玉杯,轻轻摇了摇,而后声音极致温柔道:“为了父亲,为了大哥,便是将这条命还给他们都无妨,何况只是一副嗓子。”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将杯中药汁一口灌下!下跪三人竟然都没能说出一句阻止他的话。

    整间屋子突然变得极其寂静,唯剩慕篱痛苦压抑的无声呻吟。

    只见他哽咽着喉头红着脸紧闭着双眼,双手捂着喉咙忍受着剧痛,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慕篱皱着眉头额间冒着冷汗死命掐着脖子忍痛的模样,云翊知道他正在忍受着剧毒腐蚀咽喉的痛苦。

    若是对任务目标下此毒,剂量必定会比这细小的碧玉杯要多出许多,毒性也会强出许多,那恐怕是足以彻底让一个人变成哑巴的剂量。而因慕篱只是需用此毒抹消他以往的声音痕迹,故而云翊刻意减轻了剂量,也去除了一些必要的毒素。可即便如此,毒还是毒,又岂会不痛。

    稍倾,毒性似乎终于过了,慕篱渐渐止住了痛苦症状,直至彻底恢复平静,他放看向跪地三人命道:“都起来吧。”

    只一句话,瞬间让跪地三人震惊不已,宛如当空一道惊雷!

    包括一贯比较隐忍自持的云酆再也忍不住,三人一齐咣当一声脑壳磕地,纷纷用哭腔呼唤着:“公子!”

    此情此景,就算是一贯冷漠不善表达的云殁在此,只怕也会是这样的反应。

    声音甫入耳,就连慕篱自己也是一愣,可旋即他便笑了,笑得轻松欣然。

    这沧桑、低沉、嘶哑的声音,只比垂暮老者多了一点年轻的意味而已,较之从前真的判若两人,那温润如玉、柔化人心的声音真的再也听不到了,难怪云酆他们三人会是那样的反应。

    随即,他戴上了云翊准备的独孤仇的面具,然后他命云翊取来镜子,瞧着镜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瞧着那个面目全非、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自己,慕篱不由笑了。

    云霆的一头华发是当初为救柴素云试药时意外变成这样的,想来竟与他因“九转还魂丹”一夜白头有些相似。而因为习武,云霆可以靠内力发声,不过面容却是他自己毁去的。

    望着镜中那张横着一道狰狞疤痕的脸,慕篱不禁想,当年姨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决绝地毁去这张脸的呢?

    随后,他踱步至窗前,孤寂、萧索、清瘦的背影被逆光笼罩得更加凄凉、悲伤,让跪地三人看了更加心痛不已,慕篱却是看着窗外美轮美奂的苍松雪景笑了,笑得格外凄美,充满希望!

    一曲悲歌乾坤定,悲歌一曲诉离殇。

    人生多变是定数,世事无常本真理。

    我今却尘兮归去,长歌当哭向死生!

    历尽磨难终不悔,故园桃下三愿心。

    一愿高堂福寿无疆,慕氏薪火不灭。

    二愿兄长一世长安,鸿鹄壮志得酬。

    三愿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

    我寄丹心向朗月,不信人间无清明。

    但求余生三千日,不负当年续命情!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慕篱,只有司过盟的独孤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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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八)

    丹河之南,曲苑街之西,青衣巷。

    惊鸿苑二楼最东头的阁楼里风卷朱帘动,窗前一红一黑两道人影在朱帘飘纱间若隐若现。

    面具男迎着窗外寒风仰望天际不语,红衣佳人望着他的背影眉目悲戚,满是不舍。

    “若我说,我要跟你一起走呢?”火凤双眸中充盈着泪光问。

    “你必须留下,九门需要你这条情报线。”面具男头也不回地冷漠答道,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她。

    楚天承以叛国身份撤回九源,以图来日东山再起,那就势必需要惊鸿苑这个重要的情报据点。虽没了厉王这个后盾,但她毕竟有一身举世无双的舞艺和才情,要保住头牌的位置还是绰绰有余的。

    火凤咬了咬唇,却还是不甘心道:“也许我这样说有些自不量力,可我还是要说,我想留在你身边,无论是在你悲伤难过时,还是在你遇到危险时,我都希望能陪在你身边,第一时间帮到你。”

    面具男终于肯回头看向火凤,仍旧冷冷道:“你留在这里,时刻关注大梁的动态,有情况随时汇报,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火凤眼中的泪光瞬间更浓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受伤,可面具男却仍狠心接道:“况且我也不会有什么悲伤难过的时候,更不会有遇到危险的时候,因为我是追命九门的掌门!”

    火凤的心更痛了,泪终究是无奈地掉了下来。

    “做好你该做的,有情况及时汇报,需要你出动时我自会传令。”

    面具男始终不曾看她,沉默了半晌撂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这样从后窗飞跃而下,转眼便消失不见,留下满脸泪痕、眼中带伤却又满是倔强不甘的火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