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身后传来剧烈的呼啸声,像是狂风席卷,飞檐铜铃声一齐大作,震得耳膜作痛。

    房瓦也像被卷了起来,纷纷落在了地上,碎裂声不绝入耳。

    接着走廊地板也开始震动,发出极快的颤音,终于有些地方经不起狂风肆虐,嵌在木板的铁钉被拔起。

    木板飞上了半空,在苏杀眼前划了道弧线,落进了山谷。

    苏杀只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停步,跟随着单画一味地向前跑。

    又跑了一会儿,他们终于暂时脱离了飞卷的狂风,单画推开一道门,把苏杀推进去,自己进去后,反手将门扣住了。

    房间很暗,只有几缕微光不知从哪里投进来,有一束投在单画的脸颊上,那张脸像未经雕琢的玉石,清澈、洁白、冷漠。

    「铁枢受了重伤,暂时不会追过来。」

    他说道,声音同样冷清,不带一丝感情,但对苏杀来说,这样的他更有吸引力。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得知自己从头至尾都被骗了之后,他依旧对这个男人无法恨起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出了最疑惑的问题。

    「不是救你,我只是想杀他而已。」

    「你都要走了,干嘛还要多此一举?」

    单画的眼神瞟开,好久没有回应。

    苏杀只听到外面宛如海啸山崩的巨响,整个楼阁都在为之颤抖,让他怀疑再这样下去的话,楼阁迟早会被狂风卷下山峰。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担忧,单画道:「别担心,铁枢还想在这里修行,他不会自毁基业的。」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黑了下来,房间仿佛被墨黑帷帐笼罩了,连先前仅有的几线光芒也消失了。

    苏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跑去窗前查看,被单画拉住,低声说:「是黑雾妖。」

    难怪天地间会突然变得这么黑暗,原来是黑雾妖在作怪。

    苏杀恍然大悟,又奇怪单画怎么会知道那是黑雾,难道妖魅之间有特殊的感应?

    第二十九章

    屋外狂风肆虐,门窗被震得啪啪作响。

    苏杀见识过黑雾妖的厉害,屏住呼吸不敢说话,黑暗中留意到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单画的手异常的冰冷,他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苏杀的肌肤中,苏杀感觉到了疼痛,也感觉到了单画在怕。

    可是他怕什么呢,铁枢受了重伤,不是他的对手,他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走掉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不像最初那么黑暗了。

    单画松开了手,苏杀听到他松了口气,低声说:「黑雾妖没发现我们,暂时没事了。」

    「嗯,谢谢。」

    单画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可惜黑暗中苏杀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他自嘲地一笑。

    「你不用谢我,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有目的地勾引你,想让你做我的替身。」

    「你提到了伥鬼,是不是你已经死了?」

    「不是,我只是元神被困在扇子里,只要诅咒不解除,我就无法离开。」

    「诅咒?」

    「是铁枢给我下的诅咒,我杀了他,他在临死前下了诅咒,将我们的元神困在同一个地方,让我不得不永远在这里陪他。」

    苏杀越听越不明白了 铁枢不还活得好好的吗?虽然被插了一刀,但看起来不像是会挂掉的样子。

    单画发出轻笑,问:「你记得这一路上的风景吗?」

    苏杀皱眉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得了。

    这一路行来,他好像看过很多,听过很多,聊过很多,但现在要他回想,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你一定没发现,这里永远都是黑夜。」

    「啊?」

    「这里是没有白天的,因为这是怨气造出的世界啊。」

    经由单画这么一说,苏杀这才注意到自从他来到这里,的确没有见过白天的样子。

    可诡异的是,他从来都没觉得那是不正常的,仿佛被鬼迷了心窍,就算再奇怪的事发生在面前,他也视若无睹。

    「所以这些都是你造出来的幻境?所谓争夺玉石的说辞也都是借口?」

    「这的确是幻境,不过不是我造出来的,而是铁枢的怨念,我帮他寻找紫玉也是真的。

    当年我为了夺紫玉,结了很多仇家,被一路追杀,身受重伤,可是为了让他开心,我还是支撑着往山上赶。

    后来我在路上数次被黑雾妖袭击,经历就与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

    苏杀想起了单画脸上的伤,还有曾经遭遇的凶险。

    看来单画对他说的话也不全是谎言,这样一想,先前的怨气便消减了很多。

    他问:「你之前说的秘密是不是就是指铁枢要杀你的事?」

    单画没马上回答,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嗯……」

    难怪单画受伤后就开始怀疑自己,难怪一路上他的情绪会反复无常,原来都是因为他记起了遭遇背叛的过往。

    「所以在青楼的遇险,路上被修道人围攻,还有黑雾妖的追杀,都是曾经发生过的?」

    「对,都是我曾经面对的,除非诅咒破除,否则我会一直在这个世界里不断地重复过去,这一次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你。」

    「每次受伤都那么痛对吗?」

    「还好,都习惯了。」

    单画说得很平静,不是那种看透一切的淡然,而是自暴自弃。

    既然无法改变,不如便随波逐流 这是苏杀感觉到的他的心境。

    不知觉中,他的心也随着痛了起来,先前盘桓在心头的郁气跟愤懑慢慢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怜惜。

    他们被大火困住;黑雾妖的出现;单画身受重伤倒在火中 一幕幕在苏杀眼前闪过,单画疼痛彻骨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终于明白了,单画之所以对客栈熟悉,是因为他经历过很多次。

    就像人间轮回一样,反反复复一直在相同的地点徘徊,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相同的经历,无法离开。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只是觉得单画很可怜,自己喜欢的人遭受这样的境遇,光是想一想,心都开始痛了。

    「我一定会帮你破除诅咒的,单画。」他低声说。

    「什么?」

    外面风声太大,单画没听清,苏杀也没有再解释,问:「你是怎么知道一切都是铁枢在捣鬼?」

    「因为每次黑雾妖都能追踪到我,而知道我行踪的只有与我定契的人,也就是铁枢。

    后来黑雾妖在客栈攻击我时,掉落了铁枢给它的丹药,黑雾妖就是靠着那些丹药增长功力的,那时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回到山上,发现这里有黑雾的妖气,铁枢用了很多炉香去掩盖它的气息,但它的怨气太重了,我又跟它交手过很多次,马上就感觉到了,可笑铁枢还以为我跟下山时一样,会把他要的紫玉交给他。」

    苏杀想起了单画受伤时眼角挂着的泪珠,到底那是因为被重创的疼痛,还是伤心绝望后的泪水。

    「你那时是不是想过要放弃?」

    「想过,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他一起死!」

    「可是不是铁枢派你去抢夺紫玉的吗?他还曾救过你,为什么又要害你?」

    听着苏杀的问话,单画笑了,笑容中透出伤感。

    他叹道:「当年我就跟你一样天真,他只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他救我,也不过是想要个忠心的棋子。

    等我把紫玉拿到手后,他再派人半路夺取,如果我被黑雾妖杀了,就没人知道宝物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三番四次地害我,所以你说我杀他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明白了单画刺杀铁枢时的气愤和悲痛。

    不单单是因为被欺骗,还有被背叛后的伤心跟绝望。

    他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单画一怔,随即冷淡地道:「过去了的事,又何必再提?」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喜欢他吗?」

    单画噗嗤笑了。

    「你这人好奇怪,现在你不是该想方设法逃命吗?为什么要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事?」

    苏杀也不知道,只是回想单画刺杀铁枢的情景,他很难受 单画对铁枢固然充满了恨意,但如果一点感情都没有,又谈何憎恨?

    心又不自禁地抽动起来,除了同情单画的遭遇外,竟然还有嫉妒,他嫉妒自己喜欢的人为别人流泪。

    「我也不知道我的执着点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他苦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话声苦涩,单画不由得一怔。

    他看不到苏杀的表情,心头却一阵猛跳。

    想起路上经历的总总,他们的相依相随,还有苏杀对他的照顾和包容,不禁怅然。

    这一路上苏杀说过很多次喜欢,他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在意,再接着越来越想听,听多少遍都不会觉得厌烦。

    眼瞳慢慢被泪水占据了,他第一次感到了心痛的滋味。

    那是跟受伤时的痛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一瞬间,他决定了自己选择的路。

    也许会后悔,但他应该没有后悔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大声说:「如果你以为可以用甜言蜜语打动我,让我救你出去,那就趁早死心吧,铁枢也说过喜欢我,到头来还不是在利用我?所以我杀了他,哪怕被他的怨念困在这个地狱里,我也从没后悔当初的选择,所以别妄想了!」

    「单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替身,你知道为什么我曾经问你杀没杀过人,我只是想确定你是恶人,恶人当我的替身,我就不会有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