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空晴朗,却比平时阴暗,像有一层半透明的灰纱罩在上空似的。

    最近天气还很热,怎么白天突然这么短了?莱恩估算了一下时间,今天他下午轮休,约好的归队时间是午夜之前,现在距离午夜还远。

    有几个路过的仆人也在嘟囔着,都很奇怪今天怎么黑得这么早,有人说是因为远处的云层,另一个人说不是,是宅邸里的树木长得太疯,因为她刚从外面回来,街上很亮,并没有这么昏暗。

    莱恩正琢磨着,只见卡奈从主屋方向走了出来。他正打算跑回去告诉冬蓟,但卡奈并没有马上朝这边走,他穿过藤萝架,站在一个没有植物遮蔽的地方,捧着类似罗盘的东西,似乎是在检查什么。

    一开始卡奈嘴里念的是咒语,念完之后,变成了连莱恩也能听懂的骂骂咧咧。

    卡奈遣走了的庭院里所有仆人,接着,一些身穿皮甲战士模样的年轻人从后院钻出来,迅速跑到卡奈指定的各个位置上。

    卡奈看见远处茫然的莱恩,向他走来:“你一定还没领取过受祝的圣徽。”

    莱恩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是的,因为我还在巡历期。”

    卡奈说:“受祝圣徽才是真正的圣徽,带有真正的神术庇佑。如果你戴着它,现在它肯定会开始发冷或发烫。”

    莱恩一惊:“如果圣徽变得冰冷,就说明附近有非常邪恶、非常强大的不死生物!”

    “对。真的有。”卡奈说。

    “怎么可能?”

    这时,卡奈手里的罗盘指针速度加快,疯转个不停,最终停在了回廊尽头的某个方向。

    莱恩吓了一跳,那不就是冬蓟和女法师所在的地方吗!

    在卡奈和手下们反应之前,莱恩先拔腿向他们跑去。长剑和防具都放在房间里,他只能姑且先拔出靴筒里的刺匕。

    在冬蓟与三月那边,本就昏暗的天空变得更暗了。

    地面上,树枝与藤萝的影子不停颤动,但植物本身却静止着。

    冬蓟站起来,紧张地四下环顾,三月却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

    那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是院子中一个不起眼的、被灌木和藤蔓遮蔽着的角落。

    冬蓟再留意时,角落中最暗的影子里,突然亮起一星火光。

    一开始,那火光极为细小,类似于是有人在夜间吸卷烟时的小红点。接着,第二枚小红点出现了,两枚火光开始颤动,范围逐渐变大,那一隅阴影困住了它们,它们正奋力挣脱。

    终于,火光挣脱了影子,从杂乱的角落飞了出来。冬蓟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他想把三月挡在身后,三月却站起来,推开他,脚步坚定地向着那两点火光走去。

    她的背挺直了,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许多,冬蓟吃惊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是炼血术成功了,她制作的誓仇者来找她了。

    一支箭矢飞来,正扎在三月与那飘忽的火光之间。廊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先是莱恩跳过石凳站在了冬蓟身边,接着,宅邸里的护卫们蜂拥而来。

    箭矢是其中一名年轻弓手射出的,在公墓里射箭阻止亡灵猎人的也是他。今天这一箭,他针对的并不是三月,而是想阻挡她的脚步,同时也阻挡那两团幽火。

    在弓手看来,那幽火显然是某种怪物,他也知道弓箭多半不起作用,但他可以以一次攻击来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让它转移目标。

    幽火果然停下来了。三月也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变轻盈了,意识却有点恍惚,她看了一眼脚边的箭矢,皱起眉。

    此时,脚步慢一些的卡奈正穿过廊道。他还没有看见现场是什么样子,只听见人群聚集的地方大家发出惊呼。

    在箭矢附近,地面上所有的影子开始失去轮廓,变得无比混沌,并且浮空起来,向着幽火聚集。

    转瞬之间,黑暗形成了一个强壮的躯体,两抹幽火就是他的双眼。他直接穿过三月,继续向前迈步,两三步之间就从虚影变成了实体。

    这是一个全身覆盖黑色铠甲的战士,那种黑色不是金属的本色或涂料,而是焦炭的质感。他的盔甲缝隙和面罩下面透出流动的鲜红色,像是血,又像是流动的岩浆。他抬起右手,从掌心生长出同样焦黑色的扭曲物体,最终形成一柄阔刃重斧,上面同样布满了血红色纹路。

    两名护卫冲过去抢先攻击,但他们的剑根本无法伤害这个怪物。黑色重斧挥起,其中一个护卫直接被击飞了出去,另一人也被风压扫倒,在重斧即将劈下时,其他护卫赶紧一拥而上。

    十几个强壮的男人,却无法阻挡住这名焦黑色战士的脚步。他的目标似乎是一开始那名弓手。

    这时,远处响起卡奈的念咒声。护卫们默契地重整队形,脱离近战,在焦黑色战士再次靠近的瞬间,一道隐形的壁障落在他面前。

    力场是半球形,把这一小块区域整个笼罩住,无法绕过。不过这么一来,不仅黑色战士与三月在力场之中,莱恩与冬蓟也被困在了里面。

    这时阿尔丁也来了。看着眼前的画面,阿尔丁命令宅邸护卫们全部撤下去。

    尽管眼前的情况十分离奇,护卫们还是安静地服从了命令。廊道里只剩下了阿尔丁与卡奈。

    阿尔丁望向壁障内部:女法师站在原地,双目失神。莱恩把冬蓟护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可怜兮兮的刺匕,冬蓟一只手抓着弟弟的腰带,探出半张脸向外看。

    黑色战士正在用重斧反复劈砸力场墙,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砸了一会儿之后,他渐渐停下来,转过身,改变了目标,向着壁障内的三人走去。

    第15章

    面对焦黑色的战士,莱恩抓紧仅有的小刺匕,刚要向前,冬蓟从身后紧紧抓住他。

    “不能动!别攻击他!”冬蓟说,“现在法术效果还没完全稳定下来,马上就好了……”

    莱恩惊讶道:“法术?你在说什么?”

    冬蓟没有多余的精力给弟弟解释。他盯着焦黑色战士,从前他在书上读到过这种东西,他读的是文献书籍,而不是乡野怪谈,所以书的叙述方式很学术、很克制。现在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誓仇者,其形象与书中所述一致,但书里可看不到氤氲在空气中的威压感。

    冬蓟瞥了一眼三月。三月一只手扶着额头,粗重地喘着气。按道理说誓仇者应该听命于她,但冬蓟很担心,不知道她能不能控制住这个东西。

    誓仇者眼中的幽火闪烁了几次,最后锁定在莱恩身上。在壁障之内,大概他看起来是最有威胁的一个。

    就在它想迈步靠近莱恩时,三月放下遮着脸的手,抬起头,眼神明亮起来。

    她终于彻底从施法带来的混乱感中挣脱了。看着眼前的誓仇者,她清晰地问道:

    “是谁导致了你的死亡?”

    听见这个问题,誓仇者停下脚步,不再逼近莱恩。

    三月清醒之后,没有说“住手”或“听我的命令”之类的废话,而是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誓仇者放低了阔刃斧,将它撑在地上。他焦黑色的头颅上根本没有嘴巴,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他低沉沙哑的声音:

    “法师哈曼。”

    听见这个名字,莱恩身躯一震。

    他迷茫地回头看冬蓟,冬蓟没有为他解释,只是睁大双眼,全身紧绷。

    连站在壁障外的阿尔丁和卡奈都愣住了,他们交换眼神,然后疑惑地看着冬蓟与莱恩。

    三月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听到誓仇者的声音之后,她却双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个誓仇者是老塔尔的尸体变化而成的。这是她的父亲。

    她捂着嘴,忍着眼泪。父亲离开家的时候她年纪还很小,现在这把声音,和她童年记忆中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

    接着,她深呼吸了几下,又问出第二个问题:“他杀死你,是出于什么企图或事由?”

    她的问题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省去了一切情绪化的语言,只一心询问十九年前的事件。甚至她都不追问“哈曼”这个名字是谁,反正先有了名字,总会有机会细查的。

    誓仇者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因为我接下任务,去杀死他和他的家人,我杀死了他,他也杀死了我。”

    在听到第一个回答时,冬蓟心中还冒出了一点点侥幸的期望:也许哈曼只是重名。世上又不只有一个人叫哈曼。

    第二个回答出现时,它就像一桶冰冷的水,不仅浇灭了冬蓟心中的侥幸,还让他顿时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这样的回答令三月也有些吃惊。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是什么原因,导致你要去刺杀哈曼?”

    誓仇者回答:“是贝罗斯的命令。”

    回答完之后,还未等到三月再说什么,誓仇者全身的黑色溃散开来,钻进院落内所有的影子之中。

    黑影散去,仅剩下两团幽火,火苗飘向三月,融进了她的双眼里。

    誓仇者就这么不见了。按照正常的流程,誓仇者回答完三个问题之后,他会前去寻找仇敌,仇敌死后,他才开始侍奉施法者。

    可是,这个誓仇者并没有要去寻找仇敌的意思。三月呆坐在原地,一时还有些恍惚。

    冬蓟依稀明白其中缘故。因为“法师哈曼”早就死了。

    誓仇者是被法术制作出的不死生物,他们的行动方式是很直线的,无法处理复杂的纠葛关系。死者的“仇敌”就是指杀死他的人。

    这时,卡奈撤掉了力场壁障,与阿尔丁一起走近冬蓟兄弟与三月。

    他们还未开口询问,莱恩先大声叱问起来:“贝罗斯!谁是贝罗斯?难道真的是那个人吗……就是那个……”

    冬蓟又赶紧拉住他:“也许只是重名……”

    “重名?”莱恩的声音都有点抖,“那哈曼也是重名吗?偏偏是这两个名字……偏偏都重名了?”

    阿尔丁走过去,拍了拍少年骑士的肩:“你冷静点。我来告诉你贝罗斯是谁。”

    “我知道是谁!”莱恩说,“十帆街商会的首席,巴塞特 贝罗斯!”

    阿尔丁说:“嗯。商会首席确实叫贝罗斯。”

    十帆街商会的势力遍布数个城邦,首席是商会的最高权力者,他的姓名并非秘密。阿尔丁顿了顿,故意问:“看来我们都知道贝罗斯是谁。那么,哈曼又是谁呢?”

    听到这句话,莱恩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说了多余的话。

    自从认识森蚺和卡奈,莱恩从没有提起过哈曼,更没有提过关于哈曼之死的事情。在明面上,冬蓟也“没提过” 至少在莱恩看来,他没提过。

    莱恩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如此激动,等于是在告诉大家“我有秘密”。他原本是不想说出这些的。

    没等莱恩反应,冬蓟赶紧替他解释道:“哈曼是我们的亲人。他很早以前就过世了,现在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我们吓了一跳……”

    阿尔丁和卡奈对视一笑。他们早就知道这事,所以也懒得深入去问。

    阿尔丁就顺便给了个台阶下:“现在听别人说有个叫贝罗斯的人,他派杀手去杀‘哈曼’,于是莱恩怀疑这个哈曼就是你们的亲人,是这样吗?”

    “是……”冬蓟说。莱恩看他一眼,也跟着点点头。

    阿尔丁问:“哈曼什么时候过世的?”

    冬蓟说:“是十九年前了。”

    “那不对啊……”阿尔丁笑道,“巴塞特 贝罗斯确实是现任商会首席。问题是,你们只知道这个名字,肯定没有见过他本人。”

    莱恩不知这话什么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阿尔丁。

    阿尔丁继续说:“你知道巴塞特 贝罗斯现在多大岁数吗?前不久他刚过完三十一岁生日。十九年前,满打满算他也才十二岁吧,难道他那么小就雇凶杀人了?哈曼又是怎么和十二岁小孩结仇的?”

    “难道真是重名……”莱恩小声嘟囔着。

    “那倒也不一定。”

    “什么?”

    阿尔丁说:“在巴塞特之前,上一任商会首席名叫兰德 贝罗斯,他是巴塞特的父亲。他曾经损失过一个亲信兼保镖,据说那个保镖是为保护首席而战死的。奇妙的是,竟然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和谁起了冲突,也没人继续寻仇。我明白收敛好奇心的重要性,所以也没多打听这件事。”

    说着,他望向冬蓟:“被法术唤起的那个黑色战士,他不会撒谎,也没法撒谎,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