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冬蓟说。

    阿尔丁说:“那么,他提到的‘贝罗斯’也没说错。他指的应该是老贝罗斯 上一代的商会首席,兰德 贝罗斯。”

    莱恩微微张口,刚想再问什么,阿尔丁接下来所说的话语,结束了他的一切疑惑:

    “五年前,兰德 贝罗斯死了。他在酒宴上急病发作,享年五十八岁,葬在神殿旁边的墓园里,最显眼的那座大墓室就是他的。他死了之后,小贝罗斯继承了他的地位,起初有人不服,毕竟商会首席又不是爵位,不是世袭的名头,但小贝罗斯做事还挺利落的,他稍微花了点时间,渐渐平息了争议。”

    莱恩与冬蓟缓缓对视。阿尔丁欣赏着他们脸上微妙的表情。

    阿尔丁没有说谎。这些都是真的。

    老贝罗斯确实在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的商会首席年轻有为,确实只有三十一岁。

    像莱恩这样的外人,通常只听说过首席的姓氏,却没见过首席本人,更是不清楚商会内部的种种变更,分不清同一个姓代表的父子两人。

    如果害死法师哈曼的是商会的其他人,那还好说,将来莱恩真的需要花一番心思去挖掘真相;但如果当年下令的是老贝罗斯……这事情就变得很尴尬了。

    下命令的老贝罗斯死了,他派去的杀手也死了。

    机缘巧合,莱恩竟然飞速查到了杀父仇家的身份,并且仇家全都已经不在人世。

    他原本打算花上几年去查这些事,今天倒好,可以直接结束了。

    这时,卡奈的一句低声咒骂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阿尔丁问他怎么了,卡奈朝廊道外比划了一下:“那女人哪去了?”

    经他提醒其他人才发现,不仅誓仇者消失了,三月也不见了。

    阿尔丁与卡奈过来的时候,三月还虚弱地站在原地;在他们说话的这点时间里,她已经消失无踪了。没人看见她离开,也没人留意到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是传送法术吗?”阿尔丁问。

    卡奈摇头:“这一带布置了禁止传送的符文阵列,我定期检查过。而且像她这类偏门的施法者,多半根本不会传送术……”

    说着,他望向冬蓟:“所以不如问问我们的精炼师吧。你做了什么?”

    很显然,三月是用遮蔽剂逃跑的。冬蓟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卡奈不想再问,叹口气,转身走开了。

    今晚他们为伏击猎人布置了一群人,卡奈还得去把他们撤回来。

    卡奈走后,阿尔丁踱步到冬蓟面前,刚想说什么,一侧头,看到旁边的莱恩。

    他对莱恩说:“这会儿天都黑了,你是不是该回码头了?”

    “是的……”莱恩还有点木呆呆的。

    他看了一眼冬蓟,又对阿尔丁躬了躬身,直接向大门走去,走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没穿护具也没拿剑,于是又神色恍惚地转向客房。

    现在廊道下只剩下阿尔丁与冬蓟。阿尔丁轻声问:“你没事吧?”

    冬蓟点点头。

    阿尔丁说:“卡奈没有真的责怪你。你们没按原定计划行动,他是怕你们搞出节外生枝的事。”

    “抱歉,是我不谨慎。”冬蓟说。

    阿尔丁说:“我和卡奈还得去处理点事情,死灵师离开了,但亡者猎人还徘徊在附近呢。今晚你就在房间休息,别出去乱跑了。”

    冬蓟反复地表示歉意,一直低着头。

    阿尔丁故意夸张地伸出手指,在他眼睛前晃了晃。冬蓟抬眼与阿尔丁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又急忙错开目光。

    阿尔丁带着笑意:“好了,别紧张。我没生气。真的。”

    冬蓟终于抬起头来,阿尔丁却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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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蓟先去实验室整理了一下,又慢吞吞回到了客房。

    按说,这些事也该告一段落了:三月已经唤起了誓仇者,十九年前的加害者与受害者都已经不在人世……事情结束得轻飘飘,冬蓟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隐约觉得一切没有结束,也不该就这么结束。

    冬蓟刚坐下没多久,房门直接被推开了。莱恩走进来,已经穿好护具、带好武器,还在盔甲外面披了一条暗色的旅行斗篷。

    看到弟弟,冬蓟问:“你怎么还没去码头?早点去吧,别让人觉得你消极怠工。”

    “还有时间呢。”莱恩凑近些,问:“是你帮助那位女法师偷偷离开的吗?”

    “是我。怎么了?”

    “是用了什么法术吗?能再用一次吗?对我用,我想悄悄行动,不让别人知道我去哪。”

    “你想干什么?”冬蓟吃惊道。

    莱恩说:“我要去找那个女法师。”

    冬蓟说:“找她干什么?你知道吗,她可是个死灵师!”

    “刚才我猜到了,”莱恩说,“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受她控制,我就猜到她准是死灵师了。那个人好像是她父亲?我有事想问她,刚才没机会问,所以我必须去找她。”

    “你还想问什么?刚才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当年的商会首席已经……”

    “这我知道,”莱恩打断他的话,“她父亲死了,那除了她父亲呢?也许她还有其他亲人,那些人可能也会知道一些当年的情况。”

    “她什么亲人都没有了。我问过她。”冬蓟说。

    莱恩说:“她也许有与死者沟通的其他方式,也许有家族流传下来的信件、记录什么的……反正我一定得找她谈谈。一切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结束了?反正我不甘心,我要再问问。”

    说着,他走向房门:“你不愿意帮就算了,我自己去。反正我也要出门。”

    “等等……”冬蓟站起来,叫住弟弟。

    他忽然想到,亡者猎人也许还蹲守在附近。三月用了遮蔽剂,猎人发现不了她,但他肯定会留意到从宅邸出去的其他人。

    莱恩是个见习神殿骑士,却从藏匿了死灵师的地方走出去……这事情肯定会引起猎人的注意。即使猎人不当场发难,也很可能会悄悄跟上莱恩。

    如果莱恩真的找到了三月,他俩都有可能受到袭击;就算他找不到三月,也难保猎人会不会捉住他询问……

    莱恩的战斗能力很优秀,按说一般人也害不了他……但听说亡者猎人都是不择手段的,万一猎人有什么阴险招数呢?

    冬蓟长舒了一口气,对弟弟说:“我知道她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好!那你告诉我。”

    “我和你一起去,”冬蓟也从架子上摘下旅行斗篷,披在身上,“现在我教你使用一种药剂,用了之后,路上不会有任何人留意到我们。”

    第16章

    不久前,神殿发现老塔尔的尸体不见了,小塔尔和埃默的坟墓也出现了塌陷,但尸体还在。神职人员当然会想到涉及邪术的可能性,于是他们挖出了小塔尔和埃默,把他们暂时转移到了一间空置的半地下墓室,设下守卫,安排好法术警报。

    三月有侦测法术,一路找到墓室,破解了警报法术,并借助遮蔽剂的效果躲过了所有看守。

    她站在墓室里,看着两具包裹着白布的尸体。白布是新换的,上面还缠绕了几条刻有神术祷词的宽皮绳。

    她的法术已经都施展完了。炼血术生效时间不一,未婚夫和弟弟可能慢了一些,于是他们被神殿转移走,还缠上了祷词加以束缚。

    三月叹了口气。怪不得,今天只有老塔尔作为誓仇者出现了,而弟弟和未婚夫却不见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解除神术防护时,冬蓟和莱恩也找到了墓室。冬蓟虽然不懂定位尸体,但他可以侦测到与自己同样使用了遮蔽剂的人。

    一开始,连三月都没能发现他们的到来,冬蓟主动拉着莱恩站到她身边。她是死灵师,冬蓟不敢随便碰她,于是他用法术在她面前放了个转瞬即灭的小光球。

    三月被光球吓了一跳,这才看到他俩:“你们怎么也来了?”

    莱恩刚想开口说话,冬蓟扫了他一眼,他就默契地闭上嘴。

    因为,冬蓟之前察觉到一件事:在他们提到“我的亲人叫哈曼”的时候,三月肯定已经溜走了,她没听见后面的对话,所以她真的不知道他俩为什么还跟到这里来。

    如果她听到了后来的对话,她肯定会明白他们俩为什么要跟来,不必多此一问。

    虽然是莱恩想打听旧事,但毕竟他说话不太讲究……他俩在路上沟通过了,最好还是由冬蓟负责交涉。

    冬蓟对三月说:“听说你弟弟是神殿骑士。我弟弟莱恩也是,虽然他还在巡历期。”

    三月说:“那又怎样?他俩又不认识。”

    冬蓟苦笑了一下:“神殿骑士听说同袍遭遇到那样的厄祸,他们肯定不会无动于衷,不管能不能搞清楚真相,反正他们就是很执着,一定要尽可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弟弟会不会也是这种性格?”

    三月不自觉地望向莱恩。

    莱恩紧蹙着眉,正在思考冬蓟的说辞到底什么意思。在三月看来,他这幅带有稚气的严肃表情,与记忆中的亲人渐渐重合。

    她叹了口气:“你们是想听我继续问尸体问题?”

    “如果方便的话。”冬蓟说。

    “无所谓,听吧。别妨碍我就好。”

    她继续施法,彻底去除神术防护。突然,墓室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倒下的声音,钝钝的,动静不大,但足够引起他们的注意。

    莱恩拔出剑,站到墓室的唯一入口,摆出戒备的姿势。

    就在他刚站定的瞬间,墓室的窄门外闪出一道黑影。

    借着三月放在角落的小提灯,他们看到了闯入者的模样 身穿黑色斗篷与皮甲,胸前刻着奥塔罗特圣徽,脸上戴着面罩,左手反持短剑,右手提着长钉锤。

    是亡者猎人!虽然他无法追踪三月,但多半是猜到了三月会回到墓园来。

    他们几个人在狭小的墓室空间里,互相直接面对面,这样的情况下,遮蔽剂的效果也很有限。

    遮蔽剂只是能干扰感知,并不能让使用者完全隐形,如果对方与你距离过近,而且周围环境单一,你也并不能在他面前消失。

    看到亡者猎人,冬蓟吓得后退了几步,幸好这次莱恩也在,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冬蓟有些疑惑的是,墓室附近有神殿的人看守着,他们三个是靠遮蔽剂才潜行进来的,那么亡者猎人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想着想着,冬蓟低垂视线,注意到了猎人手里的短剑与钉锤。

    刀刃上残有血迹,从颜色看还十分新鲜。

    这下,冬蓟明白他是怎么进来的了,也明白刚才他们听到的闷响是怎么回事了。

    莱恩显然也留意到了血迹。他大声叱问道:“你把外面的人怎么了?”

    戴面罩的猎人没有回答,面罩中传来重重的呼气声,似乎是一声嗤笑。

    接着,沾血的钉锤划出一道银光,毫不犹豫地向莱恩袭来。

    莱恩虽然年轻,但毕竟是接受过真正的军事训练的见习骑士。他敏捷地侧身躲闪,然后立刻持长剑还击。

    猎人双手都有武器,攻击频率不同于一般的长剑,这一点让莱恩觉得颇难应付。墓室面积不大,莱恩害怕会伤到冬蓟,于是打算将猎人逼出门外,但试了几次也无法成功,因为猎人的身形非常轻盈敏捷,莱恩很难预判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