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猎人应该是看出莱恩的力气更大,所以面对攻击几乎不以武器招架,而是每次都轻捷地躲开。

    在莱恩应付猎人时,冬蓟缩到墓室一角,三月扑在尸体旁边,继续完成她的法术。

    这就是遮蔽剂的好处了,虽然猎人能看见他们三人,但一旦把注意力放在莱恩身上,他就很难主动留意到另外两人。

    随着神术防护被彻底消去,其中一具尸体的裹尸布逐渐变黑。不是污垢的黑,而是犹如被遮罩上一层阴影。阴影笼罩住尸体全身之后,尸体整个变成了透明的虚影,原地凭空消失。

    接着,墓室一角亮起两团幽火。

    这东西出现时,猎人短暂地怔了一下,莱恩看准机会,一剑斜劈向他侧肋,猎人身后是一处墙角,无法跳开闪避,他就着姿势,横起左手短剑,剑刃与长剑相撞,长剑角度一扭,短剑就被从猎人手里震脱了下来。

    莱恩逐渐发觉,这个敌人的攻击和闪避都十分迅捷狠辣,但力气没有想象中的大,也许和他身形较瘦有关。

    打掉对方一个武器之后,出于神殿骑士的荣誉感,莱恩决定先停下来进行沟通:“不由分说就攻击他人,甚至伤及无辜,实在是一种野蛮行径。如果你与那位女士有什么恩怨,请陈述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法。”

    猎人没有回答,只是用空出来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前。他的皮甲上刻着奥塔罗特圣徽,纹路里嵌着银色染料。

    “我当然知道你是亡者猎人,”莱恩说,“但即使以信仰为借口,也不应该未经审判就私自伤害他人,尤其是不该伤害一位显然比你弱小的女性。”

    猎人的面罩中又传出嗤笑声。这次他的声音较大,莱恩察觉出一点异样。

    接着,猎人一手探向颈间,向上拉起面罩,露出了他的真正容貌。

    看到那张脸,莱恩首先留意到的不是具体长相,而是脸上的巨大疤痕。那是烙铁留下的疤,有拳头大小,上面隐约可以看出一些破碎的奥术文字,疤痕上还有几道细碎刀痕,像是后来划上去的,为的是破坏那个烙印。

    接着,莱恩才分辨出来,这不是“他”,而是“她”。这个亡者猎人是女性。

    “我也是女人,那我可以杀她了吗?”猎人开口说,“小骑士,我建议你不要把死灵师视为什么‘弱小女性’,你要是这样想,早晚会吃亏的。”

    她形象骇人,声音却和通常女性一样细软,令人感到一种诡异的不协调。

    莱恩不想回答她的话,当然也不愿意让开,猎人微笑看着他,转了转手中的长钉锤,正盘算着如何突破他的阻拦。

    这时,冬蓟竟然主动走到了他们两人身边。

    他把手搭在弟弟肩上,以示安抚,然后看向猎人:“你很了解死灵师吗?”

    因为他主动进入视野,猎人也留意到了他:“你想说什么?”

    冬蓟说:“我劝你先收起武器。你们这种人都执拗得很,我知道我不可能让你放弃攻击,我只是劝你暂时别表现出敌意。如果你了解死灵师,并且知道那个女死灵师在干什么,那你就应该听我的劝告。”

    听他这么说,猎人和莱恩都看了一眼三月。

    冬蓟继续说:“也许你可以战胜一个年轻的小骑士,但你有自信能打赢以杀戮为职的誓仇者吗?我知道,你们为了处决死灵师可以不惜一切,但万一干不掉目标还白赔上性命呢?你们应该不喜欢这样吧。”

    猎人肯定听说过什么是誓仇者。她望向墓室里飘动的幽火,借着幽火,也看到了旁边的三月。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放低刀刃,但还是一直紧紧盯着三月。

    那两枚幽火轻柔地靠近三月,从她的裙边盘旋到面前,还像小鸟一样在她的肩头驻足片刻。

    最后,幽火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黑影逐渐汇聚,为这双眼睛塑造出身体。

    虽然通体焦黑,没有明确的面部特征,但三月还是通过身高与体态认出了他。这是她的死去的爱人,埃默。

    她张了张口,想呼唤他的名字,可是宝贵的沟通机会不能这样浪费,于是她还是压下情绪,先询问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是谁导致了你的死亡?”

    埃默的声音响起:“是一群陌生人,陌生的杀手。”

    “根据你的判断,他们杀你,是出于什么原因?”

    “因为我正在调查弗兰斯的真正死因,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真相。”

    弗兰斯 塔尔,或者说弗兰斯 巡信者,他是三月的弟弟,是墓室内那另一具尸体。

    三月看了尸体一眼,又转回来,问埃默最后一个问题:“你在调查中,获得了哪些发现?”

    埃默说:“弗兰斯确实死于恶热病,但他生前从未接触过恶热患者。他没有登上过渔船。根本没有那种住着病人的渔船。是有人故意的。是有人故意让他染病。是别人害死了他。”

    说到这,他就沉默了。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从此以后,誓仇者再也不会开口。

    三月还想问那些“别人”“有人”究竟都是谁,但她也明白,即使能再问一个问题,多半也没有结果。

    如果埃默知道害人的是谁,刚才他就会直呼其名,而不是用“别人”这样的词。

    誓仇者的影子渐渐消散。两团幽火飘到三月面前,在她的面颊上停顿了一下,犹如一个隐形的接吻,然后平移进入了三月含泪的双眼。

    三月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走近最后一具尸体,跪在它身边,轻抚它的额头。

    她弟弟的尸体一直没有反应。裹尸布没有变色,也没有任何其他变化。

    冬蓟害怕那个猎人又要发动攻击,就赶紧问三月:“是不是还要等一下?”

    三月摇摇头:“弗兰斯不会变成誓仇者。炼血术对他无效。”

    “为什么?”

    “原本他们就说弗兰斯是病死的……刚才埃默也说了,他确实是感染了恶热,”三月哽咽着说,“虽然他是被人害的,虽然确实有人故意让他被感染,但他的的确确是病死的……他不是死于暴力冲突,也没有直接面对过任何仇人,甚至……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害他……这样的死者,是无法回应炼血术的。”

    她跪在尸体身边,向前挪了挪身体,把尸体头颅抬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然后她摘下颈间的储法血珀,把它摆在实体的额头上。

    “所以,现在我要对他用另外两个法术……都是更简单的法术,”三月说,“操纵尸体,以及次级回溯。这样也就够了。”

    冬蓟知道她所提到的法术。操纵尸体就是最基本的死灵学派法术,而回溯是一种高阶奥术,恐怕她掌握不了最高等的用法,只能使用次级效果。

    次级效果可以让死者说出一句话,是他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

    句子的长度,大约是健康人几十下心跳的时间。

    这个法术的实用度并不高。大多数情况下,死者的最后一句遗言并不会含有重要信息,更多的情况下只是私人话题,甚至是神志不清的呓语。

    三月用掌心把血珀按在尸体额前,喃喃着开始施法。

    冬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边,莱恩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亡者猎人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首先完成的是操纵尸体。随着三月的手势,裹尸布里的遗体坐了起来,磨蹭着地面,缓缓转身,面向三月。

    次级回溯也施法完成之后,三月掏出一把只有手指大小的刀子,小心地将尸体嘴巴位置的麻布割开。

    尸体过世已久,“嘴”早已不是正常嘴巴的模样。它的骨骼发出咯啦啦的摩擦声,这股声音逐渐形成规律,变成了可以被辨识出来的话语:

    “好疼啊……我想喝水……妈妈,妈妈,妈妈……我想妈妈了……好疼啊,我想妈妈……”

    三月再也无法控制情绪,她扑到尸体身上,紧紧抱住它,嚎啕大哭起来。

    莱恩也跟着有点眼睛湿润。冬蓟后退了几步,靠在墓室石砖墙上,紧紧咬着牙。

    冬蓟浑身发冷,心中升起一种颇为怪异的惊恐感。

    恍惚间,他回到了从前,那时他站在小屋墙边,缩着肩膀,一脸呆滞,看着那个人类女性为母亲清理尸体。

    人类女性把还是乳儿的莱恩背在身上,小莱恩哇哇大哭着,当然,他的哭泣是因为饥饿或不适,而不是因为那个躺在床上的精灵尸体。

    不到十九岁的冬蓟被震耳的哭声定住了身,他没有走上前,而且一时流不出眼泪。

    母亲金叶身体常年病弱,那一晚,她在睡眠中离世,似乎很安详。大家一觉醒来,她就不在了,没和谁告别,没哭,没愤恨,也没交代后事。

    至今冬蓟还记得,如果一定要追溯“最后一句话”,那么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唉,明天估计也是阴天,咱们还是没法晒赤剑草”。

    三月失控地大哭,整个墓室里的气氛沉重得令人眩晕。冬蓟又一次被别人的哭声定住了身,被拉回了当年那种浑身僵硬的情绪中。

    比起悲伤,这感觉更像是恐惧,恐惧到让他无法做出反应。

    第17章

    卡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阿尔丁在小议事厅里就着果酒吃宵夜。他坐在高背软椅中,脚放在桌子上,看着他这个样子,卡奈故意非常沉重地叹气。

    阿尔丁看他一眼:“叹什么气,我在家里吃东西而已,为什么不能放松点?”

    “你在哪都挺放松的。”卡奈坐在他对面。

    阿尔丁说:“我在想一些事,你来了,正好跟你聊聊……对了,咱们房子的护罩还在吧?”

    卡奈说:“当然。反侦测法阵正常运作,元素护罩也一直在。放心吧,不会有死灵气息传到外面去的。”

    阿尔丁点点头,说:“我在琢磨这个‘誓仇者’。冬蓟说,炼血术生效至少需要‘数日’,或者更久。这是他给咱们说过的原话吧?”

    “是。”

    “那今天这个怎么回事?才过一天,它就出现了?是半精灵和人类对‘数日’这个词的理解不同吗?”

    卡奈说:“那个女的也总是含糊其辞。她说她第一次用这个法术,以前没实践过,她自己也不清楚法术需要多少时间生效。考虑到这类法术的特殊性,她确实不可能提前做实验去验证。至于冬蓟……他虽然读过这方面的文献,但他的本职还是精炼师,而不是真正的死灵师,所以他的说法也不见得准确。”

    阿尔丁说:“也就是说,他俩谁都不知道法术生效所需的精确时间?”

    卡奈摇摇头:“是我不谨慎,我应该用传讯法术问问教院的朋友。”

    阿尔丁笑了笑:“问他们?算了吧。就你那些老古板同行?如果你突然问这种东西,他们搞不好会怀疑是你有见不得人的计划。”

    “那你是怎么想的?”卡奈问。

    阿尔丁说:“无论那个女的说的是不是实话,都很正常。毕竟她身份特殊,对我们也很有警惕心。但是冬蓟……”

    “你认为冬蓟是故意的?故意把所需的时间说长一点?”

    阿尔丁点头:“嗯。他究竟是真的不够了解这个法术,还是他其实很懂,但故意说个更长的时间,好让我们对三月别看得太紧……我看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卡奈皱眉:“如果他是故意的,那他是为了什么?女法师的事和他根本没什么关系,就算他是同情她,好心帮忙,可是他终究不是当事人啊。无论炼血术的生效时间长还是短,都不需要他承担什么风险。他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有必要吗?”

    阿尔丁说:“他不想让我们介入过多。”

    卡奈说:“我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怪他啊?我们由此得知海港城有亡者猎人在游荡,还得谢他呢。”

    “不,你还是没明白,”阿尔丁放下酒杯,“我的意思是,他不希望我们干扰到那个女法师,他想保证她的法术成功。”

    “即使她成功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那个女的也许有某种意义,但对冬蓟而言,也没什么实际上的好处。”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们不一样,”阿尔丁笑道,“弟弟啊,在海港城定居了这么久,你都快忘了我们小时候的样子了吧?”

    卡奈想了想,也轻笑了出来:“什么‘小时候’……那半精灵比我们俩的岁数都大。他弟弟也已经十九岁了,两个人都不小。再说了,你我十九岁的时候可不是他们那样。”

    阿尔丁说:“他们这种人也有很明显的优点。”

    “容易驾驭?”

    “不,其实并不容易驾驭,”阿尔丁轻轻摇着头,感慨道,“但是,只要他是出于自愿而帮你,他就不怕冒一切风险,而且不会背叛,不会后悔,不顾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