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丁知道他在看什么,就主动告诉他:“这是你的房间。不是那种简单的客房,是为你准备的长期住处。”

    “我的房间?”

    “是的。本来也布置好了,今天……不,昨天的晚宴后,我打算带你来看看的。后来你不是去外面散心了吗,然后又因为醉酒而睡了过去,我就直接把你带过来了。你的私人物品都还在客房,我没动,将来你自己去慢慢拿。这里基本的起居用品都很齐全。”

    冬蓟点了点头。接着他意识到,在他昏睡的期间,阿尔丁帮他散开了发带,换掉了外衣,可能还简单帮他擦洗过什么的……除了以上这些,阿尔丁倒也没有和他发生其他事情。

    冬蓟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这点感觉和常识他还是有的。

    如果是在前些天,冬蓟肯定会极为惶恐不安。不过现在,他却有点感谢阿尔丁在这里陪他,否则不知道那个噩梦什么时候才能醒。

    阿尔丁一低头,发现半精灵的耳朵尖又是红红的。

    阿尔丁说:“你应该再喝点水。醉酒后就是要故意多喝水,这样明天才不会头痛。”

    冬蓟确实仍然有些干渴。他总有个别扭的小习惯:一旦别人问他需不需要某种照顾,他就下意识想说“不用”。

    这一次,他刚要习惯性地拒绝,那只水杯已经送到了他唇边。

    第33章

    阿尔丁说:“看你不太舒服,我就想留下来照看一下。你可别害怕啊。”

    冬蓟捧着水杯,露出些难为情的微笑:“瞧您说的。我没有怕,我只是觉得太不好意思了……”

    “你不怕,我可很怕啊,”阿尔丁笑道,“有的人喝醉之后大闹,结果晕头转向,身体不听使唤,可能会跌倒把头撞破。还有的人昏睡之后开始呕吐,要是没人照看,最后可能会窒息。幸好你没事。你不闹也不哭,老实得很。”

    他这么一说,冬蓟的脸更发烫了。“我没事的……其实我喝得也不多。”

    “你喝得虽然不多,但毕竟你平时不怎么喝酒,所以你肯定比常喝的人更容易难受。”

    看冬蓟喝过水,阿尔丁又帮他拿走杯子,再回来轻轻帮他重新平躺下来,还替他拉上来薄被。

    “你还没睡多久呢,继续睡吧。”阿尔丁坐在床沿边。

    被这样注视着,冬蓟怎么可能睡得着。他半眯着眼睛,一副真的要睡着的样子,其实脑子里乱得很。

    他总觉得应该说一句什么,比如表达感谢的话,或者说个晚安什么的?但好像也不太对……

    身边传来布料摩擦声,然后是赤脚轻轻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冬蓟偷偷睁眼看,是阿尔丁站起来走到了一边。

    他坐在地毯上,拿起一叠像是账簿之类的文书纸张,背对着冬蓟,轻声说:“你安心睡吧,如果再做噩梦,我马上叫醒你。”

    冬蓟轻轻“嗯”了一声,闭眼平躺着。

    在冬蓟的回忆中,他也曾经这样守在别人床边。比如他照顾年幼的弟弟的时候,还有他在魔法物品店做工时,暂时照顾老板家孩子的时候。

    他曾经不止一次看着别人入睡,但从来没有被人陪着入睡过。连金叶也不会这样守着他。

    冬蓟装作睡着,一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悄悄扭过头去看,阿尔丁盘腿坐着,把角橱上的提灯低拿到面前的矮脚圆桌上,一只手撑着头,还在翻阅那叠文书。

    因为阿尔丁赤膊着,且背对着他,冬蓟忍不住开始观察那条蟒蛇刺青,平时他看不见阿尔丁背上的部分。

    仔细一琢磨,这蟒蛇的姿态似乎有些凶险,盘绕得充满敌意。

    如果它是一条真正的蛇,那么它根本不像是阿尔丁的朋友,更像是正在试图杀死阿尔丁。

    就在冬蓟胡思乱想的时候,阿尔丁突然转身过来,冬蓟来不及装睡。

    冬蓟尴尬极了,不知该说什么,幸好房间足够昏暗,能隐藏一下他的表情。

    阿尔丁走过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蒲垫床非常低矮,阿尔丁正好低头看着冬蓟:“你没睡着?是还有哪不舒服吗?”

    冬蓟说:“没有……您是在忙生意上的事情吗?”

    “嗯,一些需要我过目的东西而已。”

    “抱歉,是我打扰您了。”

    “那倒没有。平时我总是拖着不想看这些,拖太久了,卡奈老催我,今天陪着你反而让我心平气静,正好就把它们看完了,”阿尔丁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对了,你是不是在看这条蛇?从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好像对它挺好奇的。”

    人家都发现了,冬蓟也不好再说没有:“以前我没怎么见过这类刺青。”

    “那你以前见到的是什么样?”

    “我见过的一般是法术符文。一些法师会把符文刺在身上,有的是为了提供防护,有的是为了施法更方便。”

    “你身上有吗?”阿尔丁问。

    “没有……”

    “为什么没有,你不需要吗?”

    冬蓟说:“我主要坐在实验室里,不怎么用得上。而且我怕疼,刺法术符文是很疼的,和刺装饰性的东西不一样,不能抹麻痹药水。”

    阿尔丁摸了摸胸口的蛇头:“你是不知道,其实麻痹药水根本没什么用,照样疼得很。可能是因为我这条森蚺面积太大了,也许小面积的图案不一样吧。”

    冬蓟估算了一下这条巨蟒的尺寸,刺青过程需要被针扎多少下……光是想象,他就已经浑身不自在,头皮发麻了。

    他有点想问“这么疼,为什么还要刺啊”,又觉得问出来有点不礼貌……

    阿尔丁猜到了他的想法,就主动说:“其实我扎到一半的时候就后悔了,特别想放弃,但我实在丢不起那个人,只好咬牙忍着。完成之后的效果不错,我还挺满意的,这才不后悔了。”

    冬蓟脑子里浮现出了阿尔丁哭丧着脸咬着牙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尔丁叮嘱道:“笑归笑,不许告诉别人。主要是不许说‘扎到一半后悔了’那部分。”

    “肯定不会说的,我保证。”冬蓟边说边还在笑。

    “有那么好笑吗?”阿尔丁虽然这么问,其实他自己也面带笑意。

    他俩窝在昏暗的床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渐渐地,冬蓟放松了很多。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明明阿尔丁也没有劝他什么,但他的心底却变得很平静。

    不仅比噩梦刚醒的时候平静,甚至比昨天一整天都要平静。

    现在阿尔丁靠他这么近,比刚才近得多,他能看清蟒蛇每个鳞片上的纹路,但他竟然没有害怕,没有向后躲避。

    因为两人都毫无睡意,阿尔丁还给他讲了刺这片文身的原因。

    冬蓟原本以为阿尔丁喜欢蟒蛇,谁知道,事实是恰恰相反:从前,阿尔丁最怕的东西就是蛇和蟒。

    阿尔丁说,他从小就害怕蛇,那时候他还没见过蟒、蚺之类,只见过小土蛇,他非常害怕,但必须装作不害怕,因为他要保护弟弟卡奈,身为哥哥不能显得懦弱。

    等长大了一点,他去做了佣兵,有一次同伴们在森林里抓了蛇来烤着吃,别人兴致勃勃地讨论怎么清理死蛇,他在一旁头晕目眩,拼命忍着想吐的冲动。

    后来他到了珊德尼亚,这个国家气候温暖,蛇类就更多了。某一天,也是在他完成佣兵任务的时候,他遭遇了一段极为恐怖的经历。

    他在森林里和佣兵同伴走散了。他极为疲惫,抱着剑在河边的树下打盹,一不小心就真睡着了。

    突然,他被一种怪异的感觉惊醒,睁眼一看,一条巨大的森蚺竟缠绕在他身上,大概是把他当做了能取暖的树桩。

    他本来就害怕这玩意,更是缺少对它们的了解,他在慌乱中做出各种反抗和攻击动作,结果适得其反,蚺不仅没有跑掉,反而把他绕得越来越紧。

    那条蚺有人的腿那么粗,力气大得可怕。阿尔丁用力挣扎,就必然伴随着激烈的呼吸,而当他每一次吸气、吐气,蚺就随着他胸腹的起伏将他缠得更紧。

    这么下去,他肯定会被勒断骨头,最终窒息而死。

    在生死关头,阿尔丁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了。他用手臂护住头部颈部,放平身体,不再挣扎,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的动作竟然有效了。蚺的缠绕力道慢慢减轻,最后放开了他。

    阿尔丁的一只手里攥着匕首,他想着,也许下一步这条蚺会开始吞噬自己,它能吞下比自己宽得多的动物,吞噬的时候,它的下颚会脱开,只能用肌肉吞咽,嘴巴不能咬合……那时阿尔丁就可以反击,可以用匕首杀死它。

    不过,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巨蚺根本没有尝试吞吃他,而是慢悠悠地离开了。

    也许是因为蚺发现猎物个头太大,所以另寻目标,也许是这条蚺本来就不饿,只是受到惊吓才缠绕他……阿尔丁也分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总之,他安全了。

    阿尔丁深知自己并没有取得胜利。他没有打败这条蚺,他只是运气好而已。

    不过,有了这次的经历,他发现自己的心态好像变了。

    他依然害怕蛇、蟒之类,但恐惧的形式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种本能的畏惧,而是怕它们的力量,怕它们给人带来的危险,就和害怕战斗力强大的敌人一样。

    这是两种不同的恐惧。前者就像是小孩子怕黑,无论黑暗是否会伤害他,他都会害怕;而后者就像是一个足够勇敢的成年人在夜里被狼群包围,生命受到实实在在的威胁,他怕的是具体的危险,而不是怕黑暗本身。

    那次危机过去几个月后,他就去做了这条森蚺的刺青。

    他的要求就是模仿巨蚺缠绕猎物的姿态,所以蚺的身体绕在他的躯干各处,头部位于他心口,双眼仿佛在打量他的头部,思索能否将他整个吞下。

    听到这里,冬蓟忽然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这个刺青吓人了:这只巨蟒的头部不是正面图案,而是以顶面来展现的,它的眼睛看着上方,嘴对着阿尔丁的头,阿尔丁解开衣领时,就像是真有一条巨蟒绕在他身上,从他怀里探出头,要袭向他的颈部。

    阿尔丁去做这个刺青,本意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保持敬畏,直面一切自己恐惧的东西。

    后来他在十帆街商会安身立命,随着名气和势力越来越大,“森蚺”不仅是他的标志,还成了他的绰号。曾经令他恐惧的东西,曾经差点杀死他的东西,现在却成了人们对他的称呼。

    他刺青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怕蛇和蟒,甚至还有点开始喜欢它们了。

    聊着这些的时候,冬蓟的腿渐渐蜷起来,缩着肩膀,把薄被裹得紧紧的。

    阿尔丁问他怎么了,冬蓟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我在想象那条蚺呢……越想越觉得恐怖。它比您身上的刺青大多了吧……”

    “当然比刺青大多了,”阿尔丁说着,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图案,“那条蚺起码有我的腿这么粗,这还是平均的,不是身体最粗的那段,至于长度……我都看不清它到底有多长。我倒想还原它的实际大小,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的身体。除非我是个食人魔,‘画布’可能就够大了。”

    冬蓟原本还觉得胆寒,这下又被逗笑了。

    阿尔丁看着他:“这件事你也得保密,不许出去和人说。”

    冬蓟问:“别人不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我有刺青,但不知道我差点被蚺吃掉。”

    “卡奈大人也不知道吗?”

    “哦,他只知道我差点被吃掉,但不知道我小时候害怕蛇形生物。在他心目中,我一直什么都不怕。”

    冬蓟笑道:“好复杂呀……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阿尔丁说:“因为你这人很认真,不会笑话我。”

    “别人也不会笑话您的。”冬蓟说。

    “那可不一定。他们也许不会当面笑我,但可能会在背后轻视我。”阿尔丁看着冬蓟的眼睛说,“其实这也不是主要原因。人嘛,总会有点不想说的事情,事情本身没多严重,就只是不愿意多提而已。等遇到特定的人,也许就想说了。”

    听到这话,冬蓟低垂目光,若有所思。

    等他慢慢抬眼看向阿尔丁时,眼睛里似乎聚起些微水雾。

    阿尔丁发现他有点不对劲,刚想询问,冬蓟主动开口道:“其实我也有很害怕的事情,也是从很久以前就害怕,从来没和别人说过……”

    阿尔丁柔声说:“你想说吗?想说我就听,不想说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