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蓟苦笑了一下:“其实不用我说。您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吗?”

    “嗯,您知道。您亲眼看见的。我害怕的事已经发生了,就在今天……或许该说昨天。”

    冬蓟的声音变小,略微带上了点鼻音。

    他本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了,聊聊这些也无妨,谁知道,刚牵起这个话题,还没等多说,胸口就突然涌上来一股酸酸的钝痛,让他声音发抖。

    阿尔丁立刻就懂了。他伸手搂住了冬蓟,这样一来,如果冬蓟真的忍不住要哭,就可以把眼泪藏在他怀里。

    阿尔丁轻声说:“如果最令你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发生过之后,就不用再怕了。”

    冬蓟没有回答,就这样静静地缩在他怀里。

    阿尔丁问:“你后悔到海港城来吗?”

    “我……”冬蓟竟然犹豫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想说不后悔,但话到嘴边,他又有点怀疑自己了。

    阿尔丁接着说:“幸好你来海港城了,不然我要怎么才能认识你呢?”

    “因为我是精炼师吗?”冬蓟嘟囔着。

    “不全是这个原因。至于还有什么原因……你早就明白的。”

    说完,阿尔丁亲了亲冬蓟的头顶。

    半精灵的头发颜色接近枯草的灰黄,在白天看有些暗淡,在黑暗中借着远处微弱的灯火去看,却变得犹如月光下柔和的细沙。

    冬蓟没有躲开,反而抬眼看向阿尔丁,四目相接时,又赶紧移看向别处。

    阿尔丁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就像在吻一件珍贵且脆弱的古董。

    被亲吻额头时,冬蓟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身边传来布料暧昧的摩擦声,再睁开眼时,阿尔丁把他困在双臂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的额头几乎触到一起。

    在这样的距离下,他要么直视阿尔丁的脸,要么看着蟒蛇刺青。于是他只好眯着眼睛,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第三个吻落在冬蓟的耳廓上。先是红得微微发烫的耳尖,然后滑到耳垂。

    阿尔丁把嘴唇停在半精灵耳边,用那种几乎只有气息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冬蓟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平缓,下一个吻落在了他嘴唇上。

    随着呼吸愈发急促,冬蓟的思绪也越来越模糊,压在心里的重量好像也暂时消失了,一切感官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闭上眼,睫毛和眼角微微湿润。眼泪并不是因为亲吻,而是因为今夜他心中浮起的所有思绪。

    情绪把泪水堆积在眼角,水珠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被更多的亲吻抹掉了。

    也有一些没被抹掉的水渍则从颊侧滑下来,流进颤动的发丝,和皮肤上的薄汗融在了一起。

    提灯还放在圆角矮桌上,没人去把它熄灭。温暖的灯火彻夜亮着,照不透床架垂下的烟紫色帐幔。

    第34章

    莱恩回到南渔港时,天已经亮了。

    他原本不需要这么久。在回来的路上,他精神恍惚,骑马都有点骑不稳了,于是只好下来缓缓步行。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明明身体没有任何伤痛,精神却涣散得像是得了病一样。

    走到路程的一半时,他放开牵绳,拍了拍露水,让它自由离开。露水这么聪明,肯定能自己找回家去。

    他慢慢行走,露水就慢慢跟在他身边,他驱赶了几次,露水好像就是特别喜欢他,怎么也不肯走。

    他抚摸着露水的脖子说:“你还是回去吧。虽然森蚺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肯定能好好照顾你。你既不用追随神明,也没有对谁效忠,所以……其实你没有义务一直跟着我。你帮助了我这么久,已经够了,可以了……你应该回去,他那里的生活更好,对你来说更轻松……”

    说着说着,莱恩的声音弱下去,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干脆装作发怒,恶狠狠地驱赶露水。露水一开始还左右彷徨,后来终于转头小跑着离开。

    南渔港的贫民窟里,多林也一夜没睡。他撑着简易的木杖子,整夜站在棚屋区外面,一直在等莱恩。

    看到莱恩的身影时,他一时忘了自己的脚还瘸着,迈步就要迎上去。

    伤脚接触地面时传来强烈的刺痛,多林一个趔趄向前扑倒,幸好莱恩反应敏捷,两三步就跑过来接住了他。

    多林问莱恩事情怎么样,见到了谁,谈了什么,莱恩都不回答,也不放开他,就这么把他搂在胸前。

    多林艰难地抬头去看。莱恩的眼神很沉静,但也很吓人。

    他的姿势根本不像是在拥抱朋友,甚至不像是拥抱一个活物,更像是在失魂落魄时随便抱住什么,找到一点充实感和安全感,迟迟不想松开手。

    过了好一会儿,莱恩才终于开口:“我们走吧。离开海港城。”

    “现在?”多林问。

    “对,现在。过来,如果走不动,我背你。”

    “等等!”多林挣扎了一下,“还有事情没调查清楚呢,比如黑鱼船的老板,我想再打听一下他的去向,我的信鹰也还没回来……”

    莱恩摇摇头,不由分说就把他横抱起来。多林挣扎了几下,但对抗不过莱恩的力气,他倒不是坚持要留下,而是有点担心莱恩的精神状态。

    因为多林不肯配合,莱恩没走多远就只好停下来,把他放在路边半人高的矮墙上。

    多林看着莱恩,竟发现莱恩的双眼发红,好像是刚哭过。

    莱恩稍稍冷静了一点,沉着脸说:“多林,是你不清楚情况。这几天我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我已经都懂了。没什么好调查的了,什么商会,码头,市政厅,城卫队,商人,渔民……海港城这里的人都是一伙的,他们全都是一伙的!这地方已经没必要待下去了,多留一天都令人恶心。”

    多林想安抚一下莱恩,又不知说什么才对。

    这时,莱恩突然转过身去,拔出剑,对着一片漆黑的棚屋区域。

    多林也吓了一跳,静下心来聆听,听到四面八方有脚步声围拢过来。

    不远处的矮树丛里传来一个女声:“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今晚谁也不打架,真的!”

    顺着声音,一个红发红衣的身影钻了出来。

    她没拿武器,又是个单身女子,看起来确实毫无威胁,但莱恩并不这么想。

    前半夜,他刚刚见过这个女人 森蚺的客人,来自卡洛斯家族的“魔女德丽丝”。

    德丽丝完全走出掩蔽物,站在月光下。她对马背上的多林招了招手,笑容灿烂:“你是约尔岛精灵吧?我也有约尔岛的血统,我们是同乡啊!”

    “谁和你是同乡!”多林左顾右盼了一下,“你带了这么多人来,还说不是我们的敌人?”

    德丽丝耸耸肩,也看了看四周。树丛里,棚屋的通道和缝隙里,到处都潜伏着带武器的人,数量比跟她参加晚宴的人多出几倍。

    “如你们所见,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半精灵女子,”德丽丝耸耸肩,“海港城的夜晚是很危险的,我总得保护自己吧?莱恩,你身为神殿骑士,对一位手无寸铁的妇女亮出武器,这样合适吗?”

    莱恩当然并没有收起剑:“你到底想干什么?”

    德丽丝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你们刚才说要走?走就对了,要不我送你们从海上走吧?正好这里距离南渔港很近。”

    莱恩和多林对视了一下。他们当然并不相信她,甚至还更加紧张了,她说这种话,听着简直像要把人带到船上灭口。

    德丽丝摆了摆手:“唉,莱恩,你先帮帮你的精灵小伙伴好吗?要么扶着他坐好,要么把他抱下来。你看,他腿脚不方便,身体又虚弱,坐在那段高低不平又窄的墙上根本没法维持平衡,你没发现他姿势很难受吗?你怎么这么不体贴人呢?”

    莱恩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多林,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他把剑插在身边的地面上,还真的听从了德丽丝的指示,先去扶起多林,给他找了个不那么凹凸,更适合坐稳的位置。

    德丽丝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好多了。刚才精灵说想留下来查查别的情况,莱恩则说要立刻走,我告诉你们,莱恩说得对,你们应该尽快离开海港城。”

    莱恩把地上的剑拔出来,恢复警戒的动作:“什么意思?如果不走会怎样?森蚺要杀我们吗?”

    德丽丝说:“如果森蚺要杀你们,你们已经死了。海港城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你们以为他真不知道多林躲在南渔港吗?还有莱恩,森蚺有必要让你慢悠悠走到这里吗?难道他是好心地让你俩见上最后一面?”

    “那是谁要杀我们?是卡奈?”

    “森蚺和卡奈是一回事,”德丽丝嗤笑了一下,“别看卡奈那样子,其实他的一切行动都围绕着他哥哥的利益,根本不会忤逆他哥哥的决定。”

    多林颤抖着说:“但是,就是那个法师抓住我的……”

    德丽丝说:“他想撬开你的嘴,当然要用点手段了。如果他真打算杀你,他何必还让人给你上药、给你打上夹板固定呢?他那个人吧,确实是比较狠心,但并不是癖好古怪的变态。”

    “你到底想说什么?”莱恩不耐烦地吼道,“难道你就是来给他俩说好话的?”

    德丽丝收敛了笑容:“我是想说,你们仍然有生命危险,但这危险并不是来自于森蚺,而是来自更未知……或许更强大的人。所以我劝你们尽早离开,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如果你们误以为最危险的敌人是森蚺,妄想着留下来参与这些破事……最后你们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

    “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森蚺,那又是谁?”

    德丽丝把手指竖在嘴前:“我没有真凭实据,不能胡说。”

    “那……那他为什么要害我们?我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你们可不是无关紧要,”德丽丝说,“你们参与过码头的事情,而森蚺竟然放过你们了。光凭这一点,你们就足以被视为后患。”

    莱恩说:“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来提醒我们?你是那个奴隶贩子家族的人吧,你能安什么好心?”

    德丽丝笑道:“我觉得你们俩长得很漂亮,不希望你们遇到危险。”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的,真的有这个原因,”德丽丝说,“另外,我们的家族是生意人,不是嗜血杀手团伙,我们不喜欢看到流血。我们喜欢交朋友,不喜欢树敌。”

    说完,她做了个手势,数十个身穿皮甲的战士从掩蔽中走了出来,收起了武器,牵出几匹马,安静而有规矩地组成队形。

    莱恩留意到,其中有两匹马拉着简陋的木板车,车上堆放着四个脏兮兮的麻布袋。

    猛一看去,这东西应该是德丽丝运输的某种物资……但莱恩忍不住留意到,这是“四个”。

    四个毫无生机、鼓鼓囊囊的大号麻袋……

    ……四间囚室,四个商队保镖。

    莱恩的拳头攥紧了一下。他看向多林,多林似乎并没有留意那些麻袋。

    逃出宅邸时,多林身上有伤,自顾不暇,也没有多去留意其他囚室。

    莱恩看向多林仍未痊愈的脚踝,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德丽丝问:“我要走了。我们从海面上坐船走,你们来不来?”

    莱恩说:“不,我们走陆路。”

    “城门关着呢。求情也不给你开,必须等到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