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信?那你赶紧写,明天正好有信使出城,让他帮你一起寄出去。”

    说完,阿尔丁稍稍走开,去给自己倒了杯淡茶。

    冬蓟挪开信封,对自己刚才遮遮掩掩的行为有点不好意思。

    和阿尔丁一这么说话,冬蓟倒不再纠结信里的用语了。他干脆没有写那句亏不亏欠的话,改为简单叮嘱了些别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稍微一分神,他反而想通了。就算莱恩非要归还那些东西,他也可以坚决不收,或者收下再赠与其他需要的人。

    莱恩终究要走自己的路。即使没有之前的那场冲突,他也早晚要离开,他绝对不会留在商会过这种世俗日子。

    他们兄弟早晚要走到岔路口上。也许会淡漠地分离,也许会痛哭流涕告别,也许会大吵一架愤怒地转身……无论哪种都不好受。

    至少他们都不会孤独,身边都会有其他人陪伴。

    莱恩一直很受欢迎,他在神殿骑士的集体中也一定能收获更多友谊;至于冬蓟自己……他也有了长期的容身之地,将来应该再也不需要为生计烦恼了。这么一想,冬蓟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冬蓟把信封好,放下笔,回头看向阿尔丁。

    阿尔丁坐在矮桌边的地毯上,正在把玩一只镶嵌宝石的杯子。他侧着身,暂时没留意到冬蓟的目光。

    至今冬蓟都不敢太深入地思考自己与阿尔丁之间的事情。每当他试图思考,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令他面红耳赤的事情,他只好赶紧转移注意力去想点别的。

    当初他只打算进入十帆街商会,可并没有打算在商会认识某个人,甚至与其发展出如此特殊的关系。

    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但又如此顺理成章。回过头来仔细一想,他不知道这种关系到底该算什么,好像不同于所谓的恋人,又不能算关系正常的主从。

    冬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完全是因为立场,也不算是因为性别。他到现在也没搞懂心中的隐隐忧虑是从何而来。

    在他发愣的时候,阿尔丁放下杯子走了过来。他捧起冬蓟的脸,俯身在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我和市政厅那边谈过了,他们也希望保住救济院的市集,但具体的处置方法我们还要商量。”

    冬蓟问:“那边的人难应付吗?”

    阿尔丁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冬蓟,一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市政厅和神殿都不难应付,需要花心思的主要是王都那边,还有奥法联合会。如果首席能支持我也好,但偏偏贝罗斯非要在这件事上刁难我……今天他还试探我,跟我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想把你带走。”

    “什么?”冬蓟吃了一惊,“带我去哪?”

    阿尔丁说:“他说,费西西特那边戈曼掌事刚去世,很多事情陷入混乱,所以他打算亲自去那边主持一下大局。他希望能带着你一起去,因为那边局势不太好,很多地方用得上精炼师。”

    “我又不是战斗法师……”冬蓟嘟囔着。

    阿尔丁笑道:“精炼师一向不去前线,其实大家都懂。他就是这么一说,拿刚去世的戈曼掌事当个理由而已。”

    “那我……”冬蓟看着阿尔丁。

    阿尔丁说:“我当然不想让你去。贝罗斯这趟到海港城来,显然就是为了抢我的东西。我的生意,我的盟友,我好不容易积攒的资源,还有我身边珍贵的人才……他看着我这里枝繁叶茂了,就想横插一脚,都收割掉。”

    其实不止阿尔丁,之前的戈曼掌事也是个例子。

    正常情况下,如果真有一位掌事意外身亡,他手下也会有可信的人立刻顶上来应对一切,势力不至于变成一片散沙。

    必定是早就有人在暗中坑害戈曼,把他的羽翼拆了个干净。

    唯一的问题是,阿尔丁目前还是不太明白贝罗斯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把并无不忠的手下们视为敌人。

    看着冬蓟担忧的眼神,阿尔丁说:“别怕,他还不至于直接从海港城绑走你。也许他不是真的需要精炼师,而是另有目的,只是拿你当个幌子。我再试探试探,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冬蓟说:“也许他猜到我是哈曼的孩子了。”

    “那也没关系,”阿尔丁说,“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会让他带走你。你是人,又不是没生命的法术书。”

    冬蓟顿了顿,小声问:“他知道……我们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阿尔丁刚问完,还没等冬蓟回答,他就自己明白了过来,“你是说我们在一起的事?”

    冬蓟轻轻点了点头,耳朵尖又有点红。

    “他知道。”阿尔丁说完,冬蓟的表情明显更紧张了。

    阿尔丁说:“他那么大一个人,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而且今天谈话的时候我也明确地告诉他了,他知道你我不仅仅是雇佣关系。”

    冬蓟问:“这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我倒很愿意跟他说清楚。他只想挖走我的下属也就罢了,如果他明知道我们有这一层关系,还非要把你带走,那基本就可以认为他不是想要精炼师,而是刻意跟我过不去。”

    说完,阿尔丁拍了拍冬蓟的肩:“这些我都有分寸。你的信写完了吗?”

    “写完了。”冬蓟站起来,本来想说准备去睡……可现在阿尔丁在他房间里,他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低下头,没敢往下说。

    阿尔丁微笑看着他,把他连人带斗篷一起抱了抱。比起亲密行为,更像是为了安抚他的担忧。

    躺回床上之后,冬蓟又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看着刚才照得人睡不着的月光。

    阿尔丁走到窗边,把纱帘内侧的重缎窗帘拉上了。月光被遮住,屋里却没有变暗,冬蓟这才想起不远处书桌上的烛光,他忘记把它熄灭了。

    他想再起来去熄灭蜡烛,却被按回了枕头上。

    这次,阿尔丁亲吻的不是额头或发顶,而是冬蓟微凉的嘴唇。

    冬蓟闭上眼睛,假装屋里没有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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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丁睡得晚,醒来却很早。他 地整理衣服时,其实冬蓟也醒了,但冬蓟故意装睡,不想直接睁眼面对他。

    过了一会儿,阿尔丁整理完毕,坐回床边。

    冬蓟背对他侧躺着。阿尔丁伸手整理了一下半精灵的头发,俯身上去,吻了吻耳廓和颚角。

    冬蓟还以为他这就该走了,谁知,阿尔丁的吻又落下来,这次是薄被下面的肩膀,侧肋,突出的腰胯,最后又落回面颊上。

    这些吻轻得像羽毛,流露着满满的宠溺与珍爱。

    冬蓟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不知如何回应。

    脚步声穿过门廊和前厅,然后是关门声。阿尔丁离开了。

    冬蓟终于睁开了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天刚刚亮。

    冬蓟爬起来,慢吞吞挪到浴室的镜子前。他脖子、锁骨甚至胸口的皮肤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

    最近冬蓟不能只窝在实验室里,他几乎天天要出门,有时去工坊,有时要亲自去码头检查施法耗材相关的货物。阿尔丁应该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特意克制了一下。

    这样一来,即使中午温度升高,冬蓟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衬衫解开一些。

    其实,夜晚仍然留下了痕迹,但都在不容易看到的地方。不仅别人看不见,只要冬蓟自己不故意去找,也不太容易看见。

    幸好如此。他也确实不好意思盯着它们看。

    冬蓟花了点时间收拾洗漱,穿好了能外出的衣服。他走到书桌前,那封信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信封上多了一枚邮章。大概是阿尔丁刚刚帮他盖好的。

    冬蓟微笑着拿上信,带好腰包出了门。

    走到庭院大门前,头发一黑一红的那两名守卫已经在等他了。现在不同以往,冬蓟几乎不再独自出门,每次都会有人跟随。

    冬蓟坐马车,守卫骑马在旁边随行。冬蓟先去寄出了信,然后赶往冒险者公会名下的工坊,最近他正在指导那里的法师制作临时附魔工具。

    工坊在海港城郊外,比去救济院的路还要远一点。走到路程的一半,马车停了下来。冬蓟听到红发的战士策马到车前,嘴里骂骂咧咧。

    黑发战士敲了敲马车厢,冬蓟打开窗帘。

    战士说:“前面有一队货运马车,好像是马惊了,车身翻覆,货物掉下来把路堵了。”

    冬蓟探头出去看了看。前面的道路上停着四套马车,其中有几个车斗翻在地上,满地是各种包裹,甚至还有木炭从麻袋里掉了出来,零零碎碎到处都是。

    这条道路在田垄上,两侧都是农地,人能绕过去步行,但马车和马匹肯定是过不去的。

    冬蓟说:“我们去帮一下忙吧。如果回去绕路反而费时间。”

    黑发战士点点头,把马车夫也叫了下来,一起去前面帮着收拾东西。

    冬蓟打开马车门也走了下来,红发战士见状赶紧拦住他:“别!我们去帮忙就行了,怎么能让您动手呢?法师的手不能干这种粗活。”

    其实精炼师经常干粗活,手指受伤也是常事。冬蓟说:“不要紧的,多个人能快一点。”

    红发战士说:“那可不行。如果阿尔丁大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不会的。”

    “法师大人啊,他是不会跟您生气,可我们呢?”

    冬蓟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有点不好意思。

    前面的黑发战士回过头,狠狠瞪了同伴一眼,红发战士抿了抿嘴,没再多说,但仍然劝冬蓟回马车上等。

    他们的态度令冬蓟莫名地心虚,冬蓟只好乖乖听话回到马车上。今天他本来就有点腰酸,腿也软软的没力气,还是听劝多坐一会儿更好。

    等了一会儿,马车突然动了,紧接着,外面传来红发战士的呼喝声。

    附近传来马匹的哀鸣,然后是怒吼和拔出武器的声音。冬蓟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刚伸手去拉窗帘,突然车厢剧烈一颤,把他颠得向后倒回了座椅上。

    有人驾驭马车调转了方向,竟然直接奔向了田垄下。

    车厢颠簸得厉害,冬蓟连坐都坐不稳,一会儿倒向旁边,一会儿又扑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抓着窗帘稳住身体,窗帘缝隙中滚进来一支小小的玻璃瓶,只有手指大小,撞在地板上就碎了,里面的液体接触空气,散发出一股闷甜的味道。

    冬蓟认得这种药剂,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嗅着它,人会在几个眨眼之间失去意识。

    他摸向腰间的材料袋,想用随身携带的施法材料中和掉药剂效果。可惜他空有办法,手上速度却太慢了。

    刚摸到要找的东西,他意识一空,身体软倒在了车厢地毯上。

    第43章

    冬蓟渐渐转醒,发现自己身在山洞中,躺在一块旅行用的羊皮上。

    山洞很浅,几步外就是出口,能看见外面的森林。

    他觉得肩膀很酸,挣扎了一下,动不了。感觉渐渐回到身体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

    脚没有被绑,所以他还是慢慢坐了起来,头脑懵懵的,还有点耳鸣,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他伤痛,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随身物品也都还在。

    耳鸣逐渐消退之后,他听见山洞外面有人在说话。

    “这点事都办不好!就该我自己去……”

    另一人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久才说:“那你想怎么办?”

    “至少不能引起这么大的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