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换了你也没更好的办法。”

    冬蓟脑子还是有点懵,只能听出是女性的嗓音。

    其中一人又说:“你去把他解开。”

    另一人说:“你自己去。我又不是你的仆人。”

    踩着落叶的脚步声靠近,山洞边缘出现一个逆光的人影。看到冬蓟醒了,来者叹了口气,赶紧安抚了他几句,说马上帮他松绑。

    冬蓟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了,他定睛一看,这不是三月吗?

    他惊讶地看着三月,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三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要绑着你的,现在我就给你解开。”

    她给冬蓟松了绑,还帮他揉了揉胳膊。冬蓟抬头看向洞外,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黑衣与皮甲,腰间挂着钉头锤和短剑,头上套了挖出洞来的布袋,隐藏着面部。

    亡者猎人?她也跟着三月一起回来了?

    在救济院再次见到三月时,三月没有解释她的行动,冬蓟私下猜测她是摆脱了猎人,又跑回了海港城。现在看起来,这名猎人不但没有继续追杀三月,似乎还和她组成了某种同盟。

    “你们要干什么?”冬蓟向后缩了缩。

    猎人和三月对视了一下。三月说:“原本我想找个事由以正常的方式和你见面,然后谈一些事情,但现在来不及安排了……我只好这样。”

    “什么来不及了?”冬蓟问。突然他又想起来,那名亡者猎人曾经伤害过好几个神职人员,而且对此毫无愧疚。他顿时有点慌了:“和我一起的那些人在哪?他们怎么样了?”

    猎人抱臂靠在石壁上:“放心,没死,也没受伤。我抢了马车就立刻跑了。”

    “真的吗?如果他们没事,他们怎么可能不追?”

    “哦,他们追不上,”猎人笑道,“因为我把他们的马杀了。”

    冬蓟皱起眉,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这种人,就算攻击人类也眼都不眨,何况是马匹呢。

    他回忆起在马车里听到的动静,明白了她的手段。在两名守卫与车夫帮路人整理货物的时候,她不仅抢了马车,还快速杀掉了守卫的坐骑。估计前面的货运马车翻覆也是因为她动了手脚。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冬蓟看看猎人,又看看三月,“三月,你还没解释你的身份呢,你怎么会是小贝罗斯的手下?”

    三月笑道:“你竟然不知道?我还以为这些天里你早就什么都猜到了呢。”

    冬蓟没有回答。其实这些天他要么忙于法术实验,要么脑子里想着阿尔丁或者莱恩,并没有认真琢磨过她的身份……

    “我认识小贝罗斯,这并不奇怪吧?”三月说。

    现在一想,确实如此。

    冬蓟回忆起了三月的身世:她的父亲姓塔尔,曾经是老贝罗斯的手下,因老贝罗斯的命令而袭击了法师哈曼,自己也因此身亡。

    既然父辈相识,那么三月当然有可能早就认识小贝罗斯。这简直太顺理成章了。

    三月说,当年她父亲独自在外,长久杳无音信。某天,一些来自商会的人跑到他们的故乡,给了母亲一笔钱,别的什么也不说。母亲只是胆小怕事的普通村妇,很畏惧这些带着刀剑的老爷,所以也不敢纠缠询问。

    多亏了这笔钱,三月和弟弟小塔尔平安长大。小塔尔成为了白昼骑士,被派驻到了海港城的神殿,在这里,他偶然遇到了新一任的商会首席 小贝罗斯。

    这两人虽不像父辈那样关系密切,倒也渐渐成了朋友。

    “这些事情,是后来我到处打听才得知的,”三月说,“我弟弟来海港城的时候,我在西瓦河畔,和他没什么联系,也还不认识小贝罗斯。”

    冬蓟问:“从前你没有和你弟弟一起来过?我们遇见的那次,你真是第一次来海港城?”

    三月说:“以前我没来过。怎么,难道你以为我和家人的关系很好吗?怎么可能……对弗兰斯来说,我这个姐姐可有可无,不……应该说还不如没有。我们很早就不怎么见面了,反正见了面也不愉快。”

    冬蓟皱眉:“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旁的亡者猎人冷笑了一声。显然她很明白为什么这对姐弟关系不好。

    三月说:“他选择了白昼神殿,而我去了北方霜原……还用问我们为什么关系不好吗?”

    冬蓟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月继续讲述自己所知的事情。

    她第一次听说小贝罗斯,是在她母亲病故之后。在此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故乡了。

    那时她已经结识了未婚夫埃默,两人在是某个古遗迹中相识的。母亲的葬礼上,她和埃默站在一起,弟弟小塔尔全程没和她说过话,倒是和埃默聊上了几句,也提到了商会和贝罗斯。

    葬礼后,三月再次离开故乡。埃默不是法师,也有点畏惧她的那些研究,所以暂时没有与她同行,而是选择与小塔尔一起去海港城办一些事情。

    就在这不久后,小塔尔和埃默在海港城接连死亡。

    小塔尔从来不对骑士同袍提起还有个姐姐,埃默又是孤身的外乡人,于是这两人的死讯就这么停留在海港城,根本没有及时传给三月。

    很久之后,三月才好不容易打听到亲人的讯息。她越想越不对劲,连带着对当年父亲的死亡也质疑了起来。于是她辗转来到海港城,找到了他们的坟墓。

    到了海港城之后,三月希望获得施法上的帮助,于是被引荐找到了救济院的地下市集。

    在地下集市,她第一次亲自见到小贝罗斯。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人是商会首席,只知道是个化名为“乌云”的法师。

    他把她引荐给一些商贩,带她熟悉了这个市集,然后他就离开了,据说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这一点和地下市集的记档相符,冬蓟也查到过,“乌云”确实是离开了海港城一阵。

    曾经的三月并不觉得法师乌云是什么重要人物,自然也就没有对冬蓟提起过。

    冬蓟问:“贝罗斯知道你的炼血术和誓仇者吗……”

    三月摇头:“他应该不知道。我对别人的说辞都是一样的 挖出尸体,唤起死者,带回故乡。他表示非常理解我,和你的态度差不多。等我施法成功时,他已经离开了,并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这一点其实要归功于阿尔丁和本地神殿。

    神殿怕影响名誉,把这事轻描淡写成普通的盗尸事件。阿尔丁的属下也都非常齐心,嘴巴严得很。

    于是在阿尔丁的安排下,诸如“誓仇者”“亡者猎人”“神职人员受到攻击”之类的事情完全没有外传,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

    就这样,三月带着誓仇者和弟弟的尸体离开海港城,快马加鞭赶回西北方向的故乡。

    安葬好尸体后还不算完,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亡者猎人,正等着要她的命。

    三月当然会逃跑,而且她确实暂时跑掉了。至于后来亡者猎人又是怎么再找到她的,这部分她没有细讲。

    说到这里,三月身后的猎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三月原本也是打算再回到海港城的,就在她返程的途中,她再次遇到了小贝罗斯。

    冬蓟心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他问:“这次你是在哪遇到他的?”

    “你是问地点吗?”

    “对。”

    “在我路过费西西特边境的时候。”

    自由城邦费西西特……宝石森林就在这个城邦境内。

    那么 戈曼掌事突然身亡,北方蛮族频繁进犯,死灵师制造的怪物和魔法实验产物进一步侵蚀宝石森林,逼得费西西特将防线后撤……这一切,正是发生在小贝罗斯身在费西西特的期间。

    冬蓟思索了一会儿,再抬起眼时,有些怀疑地看着三月:“你和他认识并不久,他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信任你?甚至让你成为他的使者?”

    “当然是因为我有用,”三月拍了拍腰间的材料包,“我是外来的死灵师,去过霜原。我的能力令他满意,但又势单力薄,需要人庇护。这种人最适合干脏活儿了,无论干了什么也不敢出去乱说话,想好好活着,就得靠他保护。反正我的家庭和他也算有渊源,他表明真实身份之后,我也表现出了对他的向往和依赖,于是我们就一拍即合了。”

    冬蓟问:“我看得出,你不是真心忠于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要从他身上调查你家人的事情吗?”

    三月摇摇头:“比起那些,首先,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冬蓟不解地看着她。

    三月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见过贝罗斯施法吗?”

    “嗯,我见过。”

    “你觉得他手法如何?”

    “也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很细致,但足够熟练。”

    三月说:“但如果你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十帆街商会的新任首席从前根本不是法师。即使他低调地学习过,他也不该是那种懂异界学和死灵学的法师。”

    冬蓟皱眉思考着。阿尔丁也提过:老贝罗斯略懂奥法,但他的儿子从小被养在情人身边,只是个普通人。

    在尚未继承父业之前,小贝罗斯从来都没有展现过法术能力,他甚至看不懂奥术文字。商会内与他有交情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成为首席后,没过几年,他不光要处理各类复杂的商会事务,还熟练地掌握了施法者修习多年才能懂的东西,而且远远超过了学徒水平……这确实不太正常。

    有人认为,其实小贝罗斯从前也颇有能力,他只是故意装作愚蠢而已。这倒也算说得通,但仔细想想还是有很多不太合理的地方。

    三月继续说:“我还想到,我弟弟会被害死,可能就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也许是无意间察觉的,可能连他自己都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是小贝罗斯发觉了风险,于是……”

    冬蓟问:“那……你觉得小贝罗斯是谁?”

    “不好说。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但至少我能肯定,他是个死灵师,而且是比我更复杂的那种……”三月回头看了看亡者猎人,“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她,她也非常有兴趣。”

    亡者猎人点了点套着布袋的头:“只要能靠近那个人,奥塔罗特一定会指引我,让我看出他的身份。但我进不去城市,还在等机会。”

    “然后呢?你们要做什么?”冬蓟小声问。

    “你怎么会问这种废话?”猎人笑起来。

    冬蓟当然知道她想猎杀死灵师和不死生物,他问的并不是这件事。

    他没有理猎人,继续向三月问:“我的意思是,你们把我突然绑过来,肯定是想让我做什么吧?”

    三月摇了摇头:“正相反。我们把你带到郊外,是希望你离开海港城,越远越好。”

    “为什么?”

    “从今天开始,这里可能会发生很多复杂的事。你也算是帮过我,我不希望你参与这些,更不希望像你这样的精炼师落在小贝罗斯手里。”

    冬蓟问:“海港城会发生什么事?”

    三月告诉他,今天上午,商会内的另外几名掌事也来到了海港城,还各自带来了一些自己能调遣的佣兵。他们这趟行程近乎保密,市政厅的人都有点措手不及。

    同时,王都的使者也在不久前进了城,他们直接命令本地城卫队关闭城门,在城外一定范围内设下哨卡,还让商会的佣兵与其配合,服从统一调遣。

    三月提前知道此事,于是在猎人的帮助下拦截了冬蓟的马车,在城市封闭前把冬蓟带到了远郊的森林中。

    海港城完全封闭之后,市政厅将召开一场会议。参加者有本地执政人员、白昼神殿、商会首席与掌事们、奥法联合会特使、王都使者,甚至还有几个来自其他王国的使臣。

    与其说是会议,不如说是一场指控与审判。

    而且这次不同以往,不是清理一下游商就能蒙混过关的。毕竟这次涉及到北方霜原,又赶在费西西特刚刚出了大事之后。

    三月简述情况之后,冬蓟点了点头。他倒是有心理准备,阿尔丁也对他说过这些。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事情发展得这么快?

    按照阿尔丁的意思,各方应该还要私下再商量一阵子,有了大致处理方式之后,再最终敲定一个体面的解决方式。

    冬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三月看着他,眼神中似有一种怜悯:“森蚺对你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