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什么意思……”按说三月不知道他和阿尔丁的其他关系,但她这么一说,冬蓟就莫名心虚。

    三月说:“这些日子,森蚺恐怕天天都在忙着和各方斡旋。他对你说要敲定体面的解决方式?哈,他只是为了让你安心罢了。这根本不可能。贝罗斯追求的不是双赢,而是想毁掉森蚺手里的一切。今天时机到了,他就准备开始了。”

    冬蓟问:“时机?今天是什么时机?”

    “卡奈回来了。他和贝罗斯的另一个使者在一起,不是被押送回来,而是坐在马车里,由仆人妥帖地服侍着回来的。”

    想到阿尔丁之前对卡奈的种种疑心,冬蓟心里发凉。

    这个时刻,如果卡奈作为贝罗斯的朋友出现,冬蓟能猜到将意味着什么。

    冬蓟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轻摇着头说:“三月,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不能走。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三月都有点不耐烦了:“你是精炼师,不是战斗法师,你还是好好藏起来吧。只要你留下来,你就一定会被牵扯进来。接下来的几天,海港城一定很不平静。小贝罗斯对你感兴趣,如果你留下来,他不可能放过你。还有森蚺,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一旦情况不利,他肯定会利用自己的势力搏出一条生路,那时他不一定还愿意保护你,他不把你当用具使用就谢天谢地了……包括我也是,我也不会再有闲心管你的死活,甚至在必要时我可能会背叛你,会利用你,我绝不会客气。冬蓟,你希望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里吗?”

    第44章

    面对三月的提问,冬蓟没有立刻回答。

    冬蓟深知自己不擅战斗,但如果要帮忙,也并不是只有一种方式。

    冬蓟想好之后,对三月说:“我明白了。那么我不回去,我一个人离开。不过在这之前,我想托你帮个忙。”

    三月说:“我可帮不了阿尔丁,我的目标只是小贝罗斯。其他人我顾不上。”

    “不需要你帮他,”冬蓟说,“我想托你给小贝罗斯带一件东西。”

    “给小贝罗斯?”

    冬蓟点点头。打开斗篷内的挎包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些零碎东西,装在了细长的书匣里。

    他把匣子交给三月,叮嘱道:“你回去之后尽快拿给他。他知道这是什么,不用你解释。如果他问是哪来的,你就实话实说 我和你认识,你提前告诉我海港城情况复杂,于是我逃出城了。出城之后,我把这东西交给你,让你转交给他。”

    三月皱了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冬蓟说:“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你不是想知道小贝罗斯究竟是谁吗?我做的这件事可以帮你。我暂时不想解释细节,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妨碍到你。”

    “好。我相信你。”三月收起了匣子。

    她没有问书匣里装了什么,也没有问自己能不能检查。既然冬蓟没提这些,那就说明他根本不介意她是否查看。

    后面的亡者猎人问:“你就这么相信精炼师?”

    三月站起身,和她一起走向山洞外。“从前他轻易就相信了我,”三月感叹道,“那我也不妨信他一下。反正我又没什么前途可言,不怕被人害。”

    “也是,反正贝罗斯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冬蓟听着这话,多少能猜出她俩又达成了多么扭曲的“协议”。

    他也没法多说什么,只能叹气。

    两名女子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树林里。冬蓟恍惚地想着,上次在墓室里好像也是这样:他一个人靠在石头上,看着她们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走出石洞。

    冬蓟多等了一会才扶着石壁站起来,拍落身上的尘土,走出石洞,四周看了看。他应该是身在城外西北方向的丘陵森林里。

    他拿出一只小罗盘,在森林里走了几圈,慢慢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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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海港城之后,卡奈被安排在“复归之鸟”驿站中。

    一路上他都坐在马车里,进入驿站也是走的偏门。西蒙刻意安排过,不让任何路人看见卡奈。

    复归之鸟占地面积很大,有酒馆、小楼也有单独的院落。西蒙挑选了一套在院落里的独栋房屋,让卡奈住在房子二层条件最好的卧室里。

    卡奈腿上有伤,没人帮助就出不了门。西蒙对他说不出门更好,不能让阿尔丁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回到海港城之后,卡奈的情绪一直比较低落,每天只是默默看书,对其他事情问也不问。

    午餐时间,西蒙亲自端着餐盘来找他。卡奈叹了口气,说自己心情不好,吃不下去。

    西蒙在他身边坐下来,一边替他切开肉排,一边柔声安慰道:“你不要怕,正常说出真相就可以。”

    卡奈说:“我肯定会说。问题是……接下来呢?接下来我又该怎么办?过去的很多事情,虽然我无权做决定,但我毕竟也是参与者,是阿尔丁身边最亲近的助手。如果阿尔丁出事了,我也逃不掉。”

    西蒙放下餐具,扶住卡奈的肩,认真地望向卡奈:“关于这些,我也替你想过很多……卡奈,你相信我吗?”

    卡奈说:“说实话吗?我不相信你。但我又没别的办法。”

    西蒙:“别这么悲观。跟你这么说吧,海港城很重要,首席大人需要一个可信的人来管理它。”

    卡奈说:“那人不会是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只是辅佐阿尔丁,我在奥法联合会毫无建树,在本地也没有什么根基。西蒙,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其实我很清楚你们的想法。”

    “我们……是什么想法?”西蒙观察着卡奈的侧脸,卡奈却不看他。

    卡奈说:“既然要查和死灵术有关的商路,又查到了海港城,那么你们肯定得从阿尔丁和我之间选一个来毁掉。这样才能彻底结束这件事,让各方都满意、安心。正常情况下,你们应该选我,毕竟我更无关紧要一点。可是你们却选了阿尔丁……这说明,你们想毁掉的是我们兄弟俩。如果他失去一切,我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卡奈的语气很悲伤,很严肃,西蒙的嘴角却动了动,忍住了松一口气的笑容。

    西蒙想了想,说:“事到如今,我可以跟你说实话。首席大人确实是想对付阿尔丁,这其中原因很复杂,我们这种辅助者很难看懂。这件事之后,短时间内首席大人不会重用你,你确实是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长期看下去,其实一切是对你有利的。”

    卡奈冷笑了一下:“我只是藏在别人背后的助手,恐怕首席大人根本对我没什么印象吧。”

    “但是至少首席大人愿意保护你,让你不至于白白被人害死,”西蒙握了一下卡奈的手,“你刚才说我们要选一个人毁掉,正常情况下,应该选你……卡奈,你看看,你哥哥就是这样选的。”

    卡奈喝了一口水,重重地把杯子放下。

    西蒙看他脸色愈发难看,就没再说下去,只是悄悄观察着他。

    过了一会儿,卡奈从西蒙手里接过了银叉,终于开始吃东西了。吃到西蒙为他切好的肉排时,他说了声多谢,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没吃几口他就放下了餐具,用手巾抹了抹嘴,轻声问:“我还有个担忧。在海港城,有阿尔丁在的情况下,我的证言能被采信吗?”

    “为什么不能?”西蒙说。

    卡奈说:“我人微言轻,而且和阿尔丁有血缘关系。即使我敢说什么,人们也可能会认为我是出于私心,不会相信我。”

    西蒙说:“评议庭的大人们多数来自商会之外。王都最害怕关于死灵术的事,他们的目的是查清事情,而不是对付具体的某个人,他们对你们兄弟俩是没有偏向的。还有奥法联合会,他们本来就更信任你啊。本地神殿和市政厅倒是和阿尔丁关系比较好……但是商会站在你这一边,我们会听取你的证言。”

    卡奈点点头,没有再吃东西的意思。

    西蒙看出他心里乱,就又安慰了他几句,端起餐盘,只留下了水瓶和被子,脚步轻稳地离开了卡奈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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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的树荫下面,贝罗斯和阿尔丁坐在藤桌两侧。仆人全都被谴下去休息了,宅邸里十分寂静。

    庭院花园中只有他们两人,但在院墙之外,盘绕着宅邸的街巷中,却已经站满了城卫队与来自商会的佣兵。

    “你真想好了吗?”贝罗斯问。

    阿尔丁给两个杯子斟上茶,再从玻璃瓶里夹出多色的香料洒在杯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说:“想好了。主要是……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没有品尝,就又放在了一边。

    贝罗斯说:“确实如此。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不会接受,不会理解你的想法。”

    阿尔丁深深叹气:“那也没办法。就像你说的一样,壁虎割掉小尾巴才能存活。何况事情也没有割尾巴那么惨烈,只要我尽力,至少可以保证他安全。如果连我都自身难保,他就更没什么人能指望了。”

    “我也建议你这么做,这样才能保全你们两人。”贝罗斯点点头。

    阿尔丁说:“其实不妨告诉你,我现在心寒得很。”

    “关于那艘船?”

    “嗯。还有很多细微小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贝罗斯柔声说,“但你们毕竟是兄弟,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你也该反思一下,你是不是过于薄待他了,导致他长期把一些想法憋在心里。”

    阿尔丁点头:“这件事平息下来,我得和他谈谈。”

    两人用茶代酒碰了一下杯,浅抿一口。贝罗斯被里面浓烈的香料呛得咳了一下,他实在欣赏不来海港城本地的口味。

    放下茶杯,阿尔丁说:“那个名叫冬蓟的半精灵,你还记得他吧?”

    “那个精炼师啊,当然记得。”贝罗斯说。

    “万一事情不顺利,我陷入比较大的麻烦……”

    “有我们一起帮你,不会的。”

    “我知道,我是说万一,”阿尔丁说,“如果我顾不了他,我想请你帮我关照他一下。”

    贝罗斯了然地一笑:“看来你很关心他,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他的安全。”

    阿尔丁说:“他不能受这些事情影响。毕竟他是精炼师,在他的手里,有一批临时附魔工具和催化剂正在生产过程中,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工坊里。这方面得安排好,不能耽误了,否则不仅是我亏钱,对商会也会是很大的损失。”

    贝罗斯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很重视像他这样的人,即使你不说,我也一定会保护他的。”

    这时,跟着冬蓟的那两个守卫从外面回来了。看着街巷里的大量卫兵,他俩都暗暗觉得不妙。好在他们身上都有信物徽章,顺利地一路回到了宅邸大门。

    走进庭院时,他们正好迎面遇上了阿尔丁和贝罗斯。红发的守卫立刻喊道:“阿尔丁大人!不好了!精炼师不见了!”

    他的嗓门太大,引得外面的城卫队和佣兵都忍不住偷偷看过来。阿尔丁暂时一言未发。

    黑发守卫立刻接上同伴的话,简略描述了冬蓟所在的马车被人劫走的过程。

    事发之后,他们俩本该立刻去寻找,但他们的马都被劫匪杀了,实在没法徒步在郊外那么大的范围内搜寻,于是他们决定先回来找援手,结果一回来就无法再出城了,即使有阿尔丁的徽记信物也不行。

    听完之后,阿尔丁说:“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在城里打听一下线索,等事情忙完了,我再安排人出去找他。”

    两名守卫颔首致意,走进了宅邸深处。

    “是你把他送走了?”贝罗斯低声问。

    阿尔丁摇摇头:“还想问是不是你呢。”

    “这就怪了……”贝罗斯叹道,“别担心,现在你不方便出去,但我可以派人去找。一会儿到了市政厅,我抽空去安排。”

    海港城市政厅是一座环形的巨大石堡,共有四扇出入口,分别通往司掌不同事务的议事厅。

    四扇大门分别面向四条街道,它们是城内最宽的道路,却不是最繁华的区域,这一带的房子多为官员与贵族的私邸,一座座大屋掩在终年常绿的花木之中,是海港城中最幽静的地方。

    两队人马分别从不同方向靠近市政厅,打破了黄昏时分的静谧。

    阿尔丁与贝罗斯走下马车时,正好看到另一队马车绕着石堡边缘靠近过来。

    那驾马车的随行守卫很少,停下之后,一个陌生的金发年轻人走下来。

    西蒙走近过来,对阿尔丁与贝罗斯躬身行礼。贝罗斯向阿尔丁介绍,说那是他的使者和助手,替他安排一些琐碎杂事。

    阿尔丁没怎么正眼看西蒙,却一直盯着远处的马车。只见车厢内有一只手轻轻挑开窗帘,又很快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