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谭盛礼在给袁安和朱政讲书,两人行李少,多是书籍,在国子监这些年,虽不敢说藏书万卷,但较普通读书人算很多了,复杂的地方两人做好批注,他日子孙读书也能明白其意思,进度不快,唐恒他们回来也就讲了两页,乞儿扛着柴火径直去找驿丞问问能否用其抵些饭钱,唐恒则冷着脸,扒了扒又脏又乱的衣服,啪的一声将刀拍在桌上,“回来了。”

    谭盛礼皱眉,目光带着斥责,袁安和朱政低头写字,因唐恒这下子,笔尖的墨滴在书页上,盖住了两个字,唐恒若无其事地拉开凳子,双手一搭,趴在桌上,“我累。”

    “累就能不顾规矩礼仪?”谭盛礼沉沉问了句,唐恒直接闭眼装聋子。

    谭盛礼眉头皱得更紧,暗暗瞥了眼桌边兀自做针线活的郑鹭娘,忍着没有发作。

    许是干活饿着了,饭菜上桌,唐恒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吃完了一顿饭,想到此次回黔州自己凶多吉少,他估摸着找郑鹭娘商量对策,谭盛礼不怀好意,他们不谨慎提防恐怕连命都会搭进去,可郑鹭娘在生他的气并没有搭理他。

    他想和郑鹭娘坐一辆马车,碍于郑鹭娘脸色硬生生没敢开口。

    不情不愿的上了前面那辆马车,刚掀起帘子,就听谭盛礼冷冰冰的质问声,“因为劳累就目无尊长,礼仪欠缺,这不是恶习?”

    他答应唐恒等他百年后将家产分给他,前提是唐恒要改掉身上的恶习,目无尊长,这样的人,谭盛礼是万万不会将家产分给他的,分给他他也守不住。

    唐恒没有回答,身体乏累至极,上马车后就自己霸占了大半座,四肢懒懒散散的搭在坐垫上睡觉,听了谭盛礼的话,唐恒略心虚,收了腿规矩的坐直身体,“我就是太累了。”

    “这不是理由。”

    唐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到下个驿站休息,唐恒不得不向朱政袁安赔罪,别提多憋屈了,因为每到休息时,乞儿就会拿着砍刀邀请他砍柴,积雪没融化,又下了雨,到处湿漉漉的,唐恒几乎是精疲力竭地度过了这天,连谭盛礼选了个破败的客栈他都没力气反驳。

    他和谭盛礼睡同屋,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天亮了。

    天麻麻亮了。

    桌上亮着烛火,他翻了个身,正准备接着睡,谁知被谭盛礼叫起,“该读书了。”

    唐恒:“……”

    他感觉谭盛礼是不是当教书先生当上瘾了,自己又不是他学生,为何处处受制于他,思来想去,也就是家产的事儿了,为了家产,他忍了又忍,“好。”

    读书是不可能读的,因为眼睛都睁不开,往下自己读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谭盛礼在看书,感觉身旁的声音突然变了,抓起桌上的木棍就挥了过去。

    “啊。”唐恒吃痛,瞌睡醒了大半,扯着嗓门接着往下读,读着读着眼皮又开始打架,然后又感觉胳膊一痛……

    等吃早饭时,他半边胳膊都是麻的……痛麻的。

    痛骂还不算,乞儿又要他去砍柴了,说进京时谭振兴他们起床就进山砍柴贴补家用,他不努力些,七老八十都拿不到谭家家产,乞儿的话是谭盛礼授意的,唐恒心里最想要的就是家产,若能借此约束他改过自新不失为一件好事,乞儿把刀递给唐恒,“谭老爷说你年长些,要照顾弱小,待会回来就由你挑柴了。”

    唐恒张嘴就想说不,余光瞥到门口站着个人,手里的木棍格外惹人注目,他点头,“好。”

    不说进山后乞儿拼尽全力的砍柴以致于柴火比昨天多了一倍,他走后,谭盛礼就去后院找郑鹭娘,后院有一口井,郑鹭娘蹲在井边洗衣服,衣服是唐恒昨日换下的,虽还在气唐恒,到底还是关心他的,谭盛礼叹了口气,见郑鹭娘起身去井边打水,他忙过去帮忙,“我来吧。”

    郑鹭娘心里在想事情,猛地听到人声吓了一跳,见是谭盛礼,她动作利落地把拴着绳子的桶扔进井里,“没事,我自己来吧。”

    谭盛礼是读书人,身子金贵,哪儿好意思劳烦他。

    她用蛮力将桶拉起,问谭盛礼,“谭老爷来找问是否有事要问?”

    第182章

    倒不是心仪谭盛礼不想他娶其他女子,而是自己眼界狭隘冒犯到了谭盛礼,谭盛礼真要喜好美色,身边早就妻妾成群了,怎么会拖到现在,是她过于浅薄了,羞愧地说,“我……我随口问问。”

    她听过很多女子为丈夫守节的故事,而男子不娶的太少见了,在她眼里,男子总是要比女子薄情些的,看唐恒祖父就知道了,唐恒祖母自尽于唐家,他祖父嫌晦气,欲扔卷草席就把人葬了,要不是唐家族里人坚决反对给他施压,唐恒祖母连口棺材连座坟都没有,同为女子,郑鹭娘为她感到悲哀,又惋惜她生不逢时遇人不淑,生在谭家显贵时多好啊。

    像谭家大姑娘多好啊。

    听她轻轻叹了口气,谭盛礼回,“无妨,早先亦有人问过,谭某这辈子的初衷是教好几个孩子。”他无心走科举,是被赵铁生爱子的情怀打动,如今回想,他庆幸自己选了这条路,自己如果没有报名参加县试,就不会有今日的声望,不会帮助到更多人。

    没有声望,没人会信服你。

    在他和书铺老板谈论书价时就意识到了。

    “谭某没想过再娶,比起儿女情长,谭某希望教孩子之余能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想到谭振兴对郑鹭娘的敌意,谭盛礼有些想笑,“不过就算谭某有这个心思,几个孩子怕是不同意的。”

    郑鹭娘也笑了,“世人都知后娘恶毒凶残,大公子不喜欢我也是情有可原,以前是我冒昧了,我怕恒儿来谭家后不遭你喜欢,此刻想想,真是妇人之见。”待学生尚且能像儿子,何况是自己外甥呢,“恒儿就麻烦你了,我是个妇道人家,平日只关心他吃饱穿暖没,可人生于世,单是吃饱穿暖哪儿够啊……”

    这些道理是郑鹭娘来谭家后领悟到的,谭家慢慢显贵,几位公子的生活却很节俭,她委婉地问过谭佩珠,谭佩珠的说法骄奢淫逸的生活会消磨志气,且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好的名声能流芳百世。

    就像唐恒祖母,嫁进唐家后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后来出面经商更为唐家赢得无数赞誉,哪怕她结局不好,唐家人忌于族人到底以唐夫人的名义将其葬进唐家祖坟,如今的唐老夫人再怎么闹脾气都没用,谁让她名声不如唐恒祖母呢。

    年轻时觉得没什么,等到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就开始计较了,毕竟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生前活得风光体面,死后却是不如唐恒祖母的。

    “恒儿以后就托你照顾了。”

    谭盛礼没打过水,但他看过谭振兴他们做,就是力气不如他们有些吃力,不过好歹将桶拎了起来,气喘道,“恒儿是我外甥,应该的。”

    郑鹭娘还想问家产的事,谭盛礼为人端直,认为受了唐恒祖母恩惠就要还,其实是唐恒祖母是自愿的,谭盛礼犯不着往心里去,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唐恒肯听谭盛礼的话全看家产的份上,如果谭盛礼出尔反尔,以唐恒的性子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谭老爷,我与你说说黔州的事儿吧。”

    唐家在黔州不算名门望族且随着唐恒祖父年迈,生意远不如前些年了,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家比普通生意人要有钱就是了,“其实不用我说谭老爷也能猜出来吧,不念夫妻情分要将发妻扫地出门的人既薄情又寡意,唐恒出生到现在,我上门求过他两次……”

    一次是要钱送唐恒去私塾,唐老爷吹胡子瞪眼的很是生气,还是她搬出唐家族人来威胁才拿到了钱,遗憾的是唐恒没进私塾,那钱没两年就花掉了,第二次是绑架之事后,唐家人告官要让唐恒坐牢,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再次登门……

    想到那次,郑鹭娘浑身冰凉,眼底升起憎恨的光,虽转瞬即逝,谭盛礼还是看到了,他说,“恒儿毕竟是唐家人,他们就任由他流落在外?”

    “呵……”郑鹭娘冷笑,“恒儿已经不是唐家人了。”

    想到谭盛礼不了解唐家恩怨,郑鹭娘慢慢平复心情,将唐家的事儿娓娓道来,现在的唐老夫人以前是个丫鬟,心肠歹毒,哪怕连生了四个儿子都不肯放过唐恒父母,平日没少暗地使绊子,姐姐姐夫忙,害怕唐恒遭了算计,日日将他关在家,以致于唐恒小时候很怕生人,胆小怕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