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宁桓微抿了抿嘴,颤巍巍地盯着爬上来的僵尸,认真道,“若是此刻暗道内仅剩我一人,我定会害怕地走不动路然后乖乖等死。可咱们现在两人,况且有肃大人在,一定不会让小民有事!”

    “嗯。”

    手中的弯刃漂亮的舞了一个刀花,黑靴踩着湿腻的石阶朝着六具张牙舞爪的僵尸慢慢走去。宁桓朝着这间隙,绕过了尸群猛地朝暗室冲去……

    尸油灯点亮的暗室,一个鲜红色的人影正静静坐在翡翠玉棺上。只见红色的人影慢慢转过了身,胸口处,拳般大小的血太岁正缓缓博动着。这红影,不是那方才躺在棺材里头的皿!宁桓倒吸了口凉气,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混沌,仿佛被生生扼住了咽喉般喘不上气。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宁桓恍惚间思忖道。

    “宁桓!”肃冼大喊了一声,他越过阻在他身前的六具尸体,挡在了宁桓面前。

    “它……它……”想说的话语卡在咽喉,宁桓盯着那双眼莫名地发不出了声。

    红色的人影慢慢站起了身,暗色之中六具蛰伏的尸体又重新回到了它身旁,目光阴郁地看着二人,仿佛时刻准备着撕碎二人。

    宁桓与肃冼渐渐被逼退至墙角,二人靠着墙。这时忽听到墙后传来轻轻的“咔嚓”一声,一双手从内里伸了出来,直接将二人从拖了进去……

    第50章

    肃冼下意识地闪身朝身后的人挥刀而去,却被那双手的主人灵巧地避开了。“嘘,别动!”肃冼的身形猛地一顿,熟稔的声音自黑暗的那侧传来,在将肃冼与宁桓二人拖入了石墙内的密室后,便松开了。

    “咔嚓”,石门闭合上,昏黄的烛光点亮了整间密室,遂映出了眼前熟悉人的面孔。

    “师兄?”肃冼微蹙眉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你怎么会在这儿?”

    虚空双颊凹瘦,眸底血丝未退,嗓音中略带着几分沙哑:“此事说来话长……”

    “砰”!“砰”!“砰”,钝重的敲击阻断了三人的谈话,力拔千斤的气势似乎想将拦路的石门给撞破了。宁桓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微抿着嘴,心道这血太岁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虚空撇了眼石门的方向,疲倦的面容上无露出半丝惊慌的痕迹,他看了眼身侧面色忐忑的宁桓,倒是宽慰地道:“放心,她过不来。”宁桓一楞。果然,砸门的巨响在半响过后便停歇了。

    宁桓长舒了一口气,听一旁的肃冼拧眉问道:“这两日你都去哪儿了?”

    虚空抬起头,烛影在他眼底跳动,眸光也随之微微闪烁,他吐了口浊气,缓缓地开口道:“那日你们离开以后,我一直辗转无法入眠。听到顾老头儿的厢房内传来动静,见他一人鬼鬼祟祟跑了出来,我不放心便起了身一路跟了上去,随他一直来到了南楼。”

    “我在南楼外见到了那个教书先生蒋宁,二人在外商酌了片刻后进了南楼。我在外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却一直未见到人影。可却听到大堂那儿传来了动静,没想见那蒋宁竟从那里出来了。

    “可奇怪的是,我却未见着顾老头儿的人。于是我又在外等了一炷香,顾老头儿依旧没有出现。那时天已大亮,我若是再等下去定时会被人发现,于是便一人悄悄潜入了南楼。”

    “所以道长也是见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才找到了这里?”宁桓微蹙着眉,心下暗忖,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他们头一回来时却没发现那个女人的影子。

    “影子?”虚空疑惑得摇了摇头,“我来此地的方式或许和你们有些不同。”他声音微顿了半响后道,“我是用招魂符让那些死人引我来的。”

    “招魂符?”肃冼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他抬眸低声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虚空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师弟难道不好奇,引我过来的人是谁吗?”

    “是谁?”肃冼蹙着眉低声问道。

    “王子期。”宁桓诧然地瞪大了双眼,就连肃冼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丝惊愕。“没错,我师父的胞弟。”

    虚空扯出了一抹苦笑,侧开了半边身,遂露出了身后的另一具棺材,他低垂着眼眸凝视着棺内,喃喃地道:“那个混沌的死魂引我来看了这个。”

    水晶棺内躺着一具赤裸的男尸,很难辨清这究竟是否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尸体上缝着无数针密密麻麻的细线。干瘪枯黄的右手与宽大的胸膛显然是分属与两人,尸体的面上戴着一张陶瓷制的面具,精细地纹刻出一张俊俏男人的面孔。肃冼的身形顿时猛地一颤,僵硬地缓缓抬起了头,“这是……”他微抿着嘴,颤抖着将手伸向了水晶棺,轻轻掀去了男尸脸上的陶瓷面具,露出了底下那颗双眸紧闭失水蜡黄的头颅。宁桓望着肃冼一脸的震颤,心中一凛,肃冼认得他……

    虚空点了点头,他凝望着水晶棺内的男尸,将陶瓷面具又重覆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底眸光微微闪烁,似在极力抑住自己此刻的情境:“是他。”他缓声地应道,脸上神色更是淡淡,一时间辨不出喜怒,“其实那日他魂灯灭时,我便知晓他已经死了。”虚空微叹了口气,“都是我的执念罢了,这些年见不着他的尸体心中总会心怀一丝希望,心念着若是万一师父还活着呢。”

    宁桓颔首,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他走到虚空身旁,轻声地宽慰道:“道长,节哀。”虚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宁桓的脑袋:“放心,我无事。”

    虚空看了眼宁桓的脸,轻轻皱了皱眉,问道:“宁桓,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宁桓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们?”宁桓读不懂虚空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能干巴巴地扯一个笑容,回道:“我们……我们自然是见过面了。”

    虚空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指在我离开后的两天,我们是不是还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肃冼闻言也疑惑地回过了头,他看了眼一脸疑惑的宁桓,“他这些天一直与我在一起。”宁桓使劲地点了点头。

    “这样吗?”虚空的语气略带些迟疑,他不确定得道,“是我记错了。”

    他笑了笑,转头看了眼身侧的肃冼,决心跳过了这段对话,复而道:“如今有人想借七人之局,用死去那几人的尸骸复原出师父的人身。”

    肃冼蹙着眉:“七人之局如今只剩蒋宁,是他吗?可动机又是为何?”

    虚空摇了摇头,道:“我尝试用过招魂符,可师父的亡魂一直不曾出现。许是他早已经离开这儿了。”

    宁桓抿着嘴,低垂着眸。青山道长的死与蒋宁那拨人脱不了干系,如今李运、姜铁尸、顾老头儿、瘦猴、毒寡妇五人皆死,只剩蒋宁一人。从开始时的阿谀逢迎至后来想至宁桓于死地,蒋宁究竟想做什么?

    至于王生,他的存在也是七人局中最令宁桓琢磨不透的。七人之局,既然与血太岁复仇无关,那么王生,城北的王家与此又有什么关系?

    “宁桓。”肃冼在宁桓耳边轻声喊了一句他的名,小声地道了一句,“走了。”

    宁桓微微一愣,回过了神,随即点了点头,他看着水晶棺里的尸身,迟疑地道:“那……青山道长的尸身怎么办?”

    “先去外边找到蒋宁再说。看这七人局他究竟想做什么?”肃冼沉声说道。

    第51章

    密室直通往外边的大堂。虚空掌着烛灯走在了最前。去的路没有来时的那么陡峭难走,一节节石阶在昏黄烛火下平缓地通向了一扇石门。

    “到了。”虚空回过头朝着二人轻声道。石门的上方有一个凸起的环扣,虚空上前轻按了门上的扣,石门随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开始缓缓向外移动。这时忽听到门外传来“咯”的一记清响,似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门轴中。石门堪堪挪开了半条缝隙,便骤然停住了。

    “怎么了?”肃冼问道。

    虚空紧锁着眉,低骂了一句道:“那蒋宁大概是怕我们出来,提前把门给堵上了。”

    宁桓茫然地看了眼周围,遂又将视线落回了眼前那扇只留出半条缝隙的石门上,他咬了咬唇问道:“这里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出口了吗?”

    虚空抬起了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眯着眸,眼神晦涩难懂地看向了身侧的肃冼。肃冼微微一愣,挑眉问道:“你看我作什么?”

    虚空的目光轻瞥过肃冼,他勾了勾嘴角笑道:“说起这石门,倒确实不止这么一处。你们方才进来的那处可不就是扇门吗?”

    “可是那扇门……”宁桓的声音顿了顿,他微抿着嘴道,“外边有血太岁和那六具人尸。就算咱们安全的出去了,可通向南侧小楼的石门仍被蒋宁关上了。”思及此,宁桓叹了口气。

    虚空笑了笑,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道:“那蒋宁从方开始时便洞悉这里的一切,如此费劲心力,不可能独为了保命出去,我赌他一定会再回来。为了血太岁。”

    肃冼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他睫羽轻颤,抬眸望向了身侧的宁桓道,“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一会儿我和师兄出去后,你就把石门关上。”

    “可是……”宁桓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半句,便被肃冼打断了,“等我们解决完外边的事情,到时你再开门也不迟。出去了不过是拖了我们的后腿。”肃冼斜睨着眼,瞅着宁桓一脸怅然,他伸手径自捏了捏他的脸,面上带着一抹恶劣的笑意,“胆小鬼就得有胆小鬼的样儿,你出去像什么话,乖乖待在这里,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宁桓听闻这些话一时语塞,竟忘了扯下肃冼在他脸上作怪的手,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道了一声也是。自己出去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添了乱。他微仰着脑袋,顶着那张被肃冼揉得泛红的脸,拧着眉轻点了点头:“那我等你们。”

    虚空在旁轻咳了两声。宁桓回过了头,见他正一脸戏虐得盯着自己。“道长?”宁桓一脸困惑地问道。

    虚空忙摆了摆手,手虚握着拳头,放在嘴边又咳了两声:“无碍,咽病犯了,老毛病了。”

    肃冼讥诮得冷哼了声道:“这才几日,咽病就犯了。看来师兄年纪轻轻,人却不中用了。若不成这趟回去,我去师父面前替您说道两句,这些年你也辛苦了,索性去岫山颐养天年守个炉子炼丹得了。”

    “臭小子!我见你是皮痒了!”说完虚空伸腿往肃冼身后踹去。肃冼一记轻哼,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轻轻松松地闪身躲了去。

    虚空见踹不成,于是扯了扯嘴角怒骂道:“臭脾气不改,你以后娶不到媳妇儿!”正巧瞥到呆愣在旁的宁桓,点名道:“宁桓,你说是不是?”

    宁桓正还在思忖蒋宁与血太岁一事,半天他讷讷地回过了神,只听闻虚空最后的那句媳妇儿不媳妇儿,他想了想认真回道:“他有没有媳妇儿不好说,但是道长一介出家人肯定是没有的。”

    “噗。”肃冼直接笑出了声,虚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宁桓一脸茫然地看向了肃冼:“我、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肃冼憋着笑,一把搂过宁桓的肩膀:“你说的酌情有理!”闻言,虚空不屑地重重冷哼了声,他脸一撇决心不再理会二人,径直下了石阶……

    “那个女尸……”眼见着离方才进来的那道石门愈来愈近,宁桓轻声地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制伏她。”

    肃冼看着虚空,却见他摇了摇头:“血太岁一事,我知晓的也不多。只是门外女尸能有这么强的妖力,多半与她胸前的那株血太岁有关。据说血太岁离了皿便不能存活,若想要制伏她,恐怕得除了她身上的血太岁。”

    肃冼点头:“你拖住那六人,我去拔了她身上的血太岁。”

    宁桓思笃了片刻,抿了抿唇道:“其实仍一事我觉得奇怪。假若幕后人真是蒋宁,目的便是夺取血太岁,设局是为了杀了十年前的知情之人,以无后顾之忧。那么冥婚、提前死去的王生与李运,以及并凑出的青山道长的人身究竟代表了什么?”

    虚空蹙眉:“他确实可以将他们二人像死去的那四人一起骗进七人局中,什么原因阻止了他这么做?”

    “或者说在他意识到已有二人死去后,不得不这么做?宁桓收到了一张婚帖后,出现在那场冥婚典礼上,可引他入局的那两位同窗,自几日前因病便一直未曾离开过家门。”

    “你是说……”宁桓怔了半响,若他见到的张生与李生因病在家,那日见到的两人又是谁?

    “这么一说。”虚空的声顿了顿,复而道,“或许当日喊我除妖的不是李家之人。”他微勾起唇角,轻蔑地笑了笑,“难怪他们会诧异我竟然这么快就来了。看来这七人局是专为了我们设下,若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让设局之人失望了。”

    三人走到石门前。肃冼从怀里摸出了把短刃,他单手脱了鞘,递给了宁桓:“这把刀用端午正阳下的红豆水泡过,专克邪崇,比你之前用的那把好。”肃冼斜睨了眼宁桓,复又问道,“我给你的那些符你可藏好了?”

    宁桓点了点头:“在兜里。”

    肃冼迟疑了片刻,不放心地再一次开口嘱咐道:“我们出去后,你立刻把石门关上,听见没?”

    “我晓得的,不会给你们添乱。”宁桓认真地又点了点头。

    肃冼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眼前的这道石门同方才见过的那扇一般,门上有一个小小凸起的钮环。虚空瞥过身侧的肃冼,眼神询问他是否已经做好准备。肃冼点了点头,于是虚空按下了钮环。

    石门缓缓地开了,底下露出了一双脚,皮与肉分似分离开了,鲜红地仿佛如血泣。三人没曾想到,女尸就站在了石门之前,离他们仅不过半步之遥。

    石门此刻还在缓缓开启,血色的双手、搏动在外的血太岁,以及那双阴霾幽怨的双眸。六具人尸蛰伏在不远处,嘴里发出压抑的咆哮声,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他们……

    肃冼一脸凝重,他手握着“灭魂”的刀柄,咬牙往女尸胸膛的方向刺去。只见女尸闪身,一眨眼的功夫已退到了几步开外。肃冼与虚空挡在了石门之前,目光冰冷地抬眸与眼前的女尸对持。宁桓紧握着拳,却止不住颤抖,冷汗自额前不停下落,方才那一眼的对视,扼住了宁桓的咽喉,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她。宁桓心道,手中颤颤巍巍地按下了环钮。肃冼和宁桓挡在石门之前,门渐渐落下,半尺间的距离却阻隔了宁桓与二人的联系。

    石门外,女尸渐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随着“咔擦”一声,石门彻底地落地了。宁桓额头抵着石门,不停喘着粗气。门外,肃冼发疯般地喊着他的名字,可惜宁桓听不见……

    身后忽然拂来了一阵冷风,“砰”、“砰”、“砰”咫尺间,一声接着一声,似是心脏在搏动。宁桓一怔,他僵硬地转过了头,对上了那双幽怨的双眸……

    第52章

    洛宁公主下葬的时候,正值寒冬腊月。那日大雪,锦绣宫被白雪掩埋,远望去,犹如具被冰封的黑棺。宫人们穿着一袭缟素,跪在在雪中悲痛恸哭……

    洛宁还记得那是一个下午的光景,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皇上了。皇上得了顽疾,整日卧病在床。宫人们说,几日前皇后请了位高人,说能治好皇上的病。

    洛宁匆匆赶到寝殿时,皇后正神色憔悴满脸沧桑地与身旁穿着道袍的男人说着话。“皇上方才念叨,好久没见到洛宁了。”皇后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一如她往常时的摸样。洛宁点了点头,好奇地看向了皇后身侧的那个道士。

    “这是我说的那位高人。”皇后道,“这些日子皇上的病全靠了他。”

    道士垂着头,拱了拱手道:“皇后谬赞,公主唤我蒋宁便可。”

    “我皇兄的病你真能医得好?”洛宁问道。

    道士笑了笑:“贫道已把治病的药方都告诉了皇上,至于如何取舍就看皇上自己的选择了。”

    褐釉莲花香炉内烧着龙延香,与飘散在四周的药味混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浓浓的苦涩气息。

    洛宁跪在幔帐,轻唤了一声:“皇兄。”

    皇帝早醒了,他睁开眼眸,朝洛宁招了招手,洛宁复又往前跪了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