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都已经这么大了。”皇帝轻叹了一口气。

    他面色苍白,闭目了片刻,用嘶哑的嗓音问道:“皇后她可有把药方之事告诉于你?”

    洛宁微微一怔:“药方?”

    “没有吗……”皇帝慢慢吁出一口浊气,他复又闭上了眼眸,沉默了半响,“蒋宁告诉朕一剂药方,说若能服下此药,我的顽疾便可治愈。”他睁开双眸,偏过头,目光沉沉得看着洛宁,“这剂药名叫血太岁。只有用至亲的血肉做皿,才可育出一株入药的血太岁。”

    洛宁半跪在龙榻前,滞楞得望着皇帝那双凝视着自己的双眼。

    “洛宁,皇兄待你可好?”

    “我知道是朕委屈了你,可这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也是没有办法。”

    “你,不愿意?”

    重重叠叠的明黄帐幔后走出了四五个高大的太监,静候在了一旁。洛宁的身子微微一震,她闭着眼眸,鼻息间缓缓地深吸了口气,半响,她睁开眸,跪直起了身,朝龙榻的方向重重一叩首,额头触及殿内冰冷的理石,两行清泪自眼框缓缓落下,她抬头凝望着床榻上的人:“禀陛下,洛宁愿意。”

    一盏毒酒,雪白的裙袄上瞬间晕开了大片的血花。烛光孤独得照在洛宁的身上,她一遍遍地用绢帕擦拭去嘴角的血痕,可溢出的鲜血却愈来愈多……她本已无悲无喜,早已接受了这种安排……身可在这将死不死的漫长痛苦折磨下,洛宁发现原来她也会怨,也会恨,至亲人的尸体做皿,多么讽刺……

    重光七年,帝姬洛宁薨殁于锦秀宫中。

    她的魂魄飘荡在尸身周围,她安静地托腮盘坐在棺盖上,望见那些人用刀剖开她血淋淋的胸膛。他们挖去了她的心,洛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果然空落落的……

    血太岁终是没有救回皇帝的命,他死在了那个冬日。厚重的棺盖压了上来,眼前的最后一道光明随地宫大门的闭合消失了。血太岁仍在洛宁心口的位置生长,不断吸食着她的血肉,逐渐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剥离了身体,裸露出里面红色的筋脉与白骨。洛宁的意识渐渐变得恍惚。死寂的地下,只有胸膛处那株泣血的太岁正在“扑通”、“扑通”,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少年,许是百年,又或是千年,地宫的大门再一次被开启。沉重的棺盖被掀开,洛宁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惊扰地醒来。只听身侧一人道:“这就是我太祖当年在手札中记载,唯一一株活下来的血太岁。”

    “这就是血太岁。”另外一人惊呼,痴迷地看着眼前如心脏般搏动的血红植株,说着就要往棺内伸手。可尚未触及到那株血太岁,就被身旁那人赶忙拦了下。

    “且慢。”那人道,“血太岁有诸多讲究,咱们找人先将它送出去再说。你传信给天地镖局的李运,就说愿付黄金两万两,问他敢不敢接这笔生意。另外,”那人的声音微顿,继而道,“熔炼血太岁咱们如今仍尚缺一味药材。”

    “什么?”另一人问道。

    那人压低了声,道:“一个命格极硬人的血肉做药引。”

    “这、这要上哪里找?”另一人磕磕绊绊地迟疑回道。

    “无事,我已看好一人。”

    “是谁?”

    “京城北王家的儿子。”

    “那个病秧子?王老头会同意吗?”另一人有些不确定。

    只听那人一记冷哼,道:“谁说了他只有一个儿子。你莫不是忘了他在三清山出家的大儿子。”

    “这……”

    “你传话给他,告诉他我们找到了一味能保住他小儿子命的药,不过得用他大儿子的命来换,就问他肯不肯。另外,姜铁尸不是一直对炼活尸感兴趣吗?你到时记得给他捎个话。”

    洛宁的手指微动了动,她平静地躺在棺内,心中未起任何波澜。“扑通”、“扑通”血太岁在她胸膛搏动,虚掩在那棵血红植株下的,是她左胸的一片空洞与茫然。对了,她早已无悲无喜了……

    她的棺材被挪入另一具翡翠玉棺中,辗转了数十天后,最终被停放在了一大户家的空屋内。洛宁的魂魄坐在棺盖上,她悠闲地荡着脚,玩着身侧的灯芯。昏黄的烛光在屋内忽明忽暗得闪烁,门外匆匆路过的家仆惊慌地骂了声:“闹鬼了。”洛宁咧着嘴无声得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传来家仆的窃窃私语声。

    “大公子回来了?”一人问道,“可是大公子不是去三清山修道了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另一人摇了摇头道:“据说是老爷亲自喊他回来的。”他微叹了一口气道,“大公子也是从小苦命,只盼着这次回来以后两人关系能缓和些。”

    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走进来一位白俊的年轻道士。洛宁盘坐在棺材上,她手托着腮撇了撇嘴,道士?她最不喜欢道士了。她愤愤得掐了掐身侧的烛焰,火光忽明忽暗得闪了闪。

    门外引他进来的老头儿缩着脖子,探出了半边身道:“大公子,就是这儿了。老爷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这么一个棺材,月初起就放在了这里,自那以后这屋里头就老闹鬼。”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我知晓了,王叔。”

    “那大公子,没、没事我就先离开了,厨房那里还有诸多事情要忙。”道士点头,老头儿复又谨慎得看了屋内的玉棺一眼,忙不迭地匆匆离开。

    老头儿走后,年轻道士踏进了屋子,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闭目坐在洛宁的棺材边。洛宁打量着眼前的年轻道士。原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倒霉鬼啊,洛宁心道。心口的空洞处不知为何逐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洛宁想了想,终还是收了那只拨弄灯芯的手。可怜鬼,我不捉弄你了。

    年轻的道士慢慢睁开了双眸,仰着头不知在思铎什么。半响过后,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看向身侧那具翡翠玉棺。他苦笑般地轻扯了扯嘴角,低声念起了清心咒。

    “为什么要念这个,他们可是让你驱鬼来的。”洛宁托着腮,终是耐不住性子出了声。

    年轻道士的脸上微微一怔,倒是没有半点惊慌,只是轻声问道:“姑娘难道不想投胎?”

    烛火幽幽得燃着,昏暗的屋内仅一个人一具棺。洛宁轻哼了一声道:“我早就习惯了,便无所谓了。再说做人有什么好的。”洛宁看着年轻道士那张淡笑的脸,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你快跑吧,你的父亲想杀了你,好给你的弟弟治病。”

    年轻的道士微微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洛宁哼声道:“你不信我!”

    年轻道士笑了笑,道:“我信你。”

    那一刻,道士脸上的淡然与眉间不相符的苍凉令洛宁想到了前世。

    “用至亲的血肉做皿,才可育出一株入药的血太岁。洛宁,你可愿意?”洛宁垂眸,恍惚地盯着自己左胸前的空洞。她紧抿着嘴,心情忽然变得不高兴起来。她脸一撇复倒回了棺材里,决心不再理睬那个惹人心烦的道士。

    许是孤单了太久,第二日,洛宁终忍不住还是与身旁的年轻道士搭了话。

    “喂,你叫什么名儿。”

    年轻道士垂眸,回道:“贫道道号青山。”

    洛宁开心这百年来终于有人和她说话了,她絮絮叨叨谈起当年皇宫中吃过的糕点,偶尔会缠着道士让他讲当朝的故事。青山方讲完一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还是从小徒弟虚空手中缴来的话本中的看到。

    “梁山伯为什么会爱上假扮男儿身的祝英台?”洛宁捧着脸问道,过了半响她又自问自答般地回道,“定是梁山伯爱着祝英台,无论她究竟是男是女。”

    青山笑着摇了摇头,不明白一个话本故事罢了,洛宁为何会有诸多的感概。

    洛宁最后微叹了一口气,道:“想是我亏了,死前的都未嫁人,连喜欢的人都没有。”洛宁转过身,若是此时青山能见着她,定会发现她的双眸闪亮,“青山,你娶我吧!”

    “胡闹!”青山笑了笑,并未把话放在心上,只作洛宁的一时戏言罢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已是六日过去了。那日,青山故事才方讲到一半,洛宁拧着眉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洛宁对青山道:“青山,你跑吧,快回你的三清山去。”

    青山一愣,复当日那般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你是傻子吗!”烛影摇曳,洛宁的嗓音压抑着怒意,“你父亲要取你性命救你胞弟,他的命是命,难道你的命不是吗!”最后那句话,洛宁是声嘶力竭吼出声的。

    “你还要听接下来的故事吗?”青山垂着眸,只是低声问道。

    “青山。”洛宁含着哭腔唤了一声青山的名,“我求你了,你快离开这里吧。”

    “我出生时便因命格,害了我的母亲,致我的胞弟一直病痛缠身。倘若世间真有一味药能医好他,我就算死了也甚是欣慰。”青山的手落在了那具翡翠玉棺上,滚烫的,洛宁慢慢瞥过眼看他,却见他缓缓地垂下了头。“洛宁,你想入轮回吗?”他问道。

    洛宁的心中一阵怅然,她闭着眼眸,感受着胸口的空缺处泛着阵阵刺痛,于是她撇过脸:“你整日劝我入轮回,可轮回究竟有什么好?你想让我重新做人。可我也曾贵为帝姬,百官朝拜,万人之上。可你如今看看我,死后化作 土都竟成了奢愿。倒不如这做鬼来的畅快,若真能得烟消云散的一天,我也是乐得自在。”

    二人皆陷入了沉默,半响,洛宁睁开双眼,压抑着声道:“你走吧,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我眼前。”说完,她复又闭上了眼眸。

    空气中传来了轻声的叹息,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洛宁捂着胸口,慢慢倒回了那具翡翠玉棺中,“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她哀哀地笑了,干涩的眼眶中却落不出半滴泪,她忘了,原来她的心早没了……

    青山凝视着手中的杯盏,沉默了半响。

    “青山道长怎么不喝茶啊?你们出家人不能喝酒,莫不是连茶也不能喝?”顾老头儿在一旁劝道,眼神却心虚地看向蒋宁。

    青山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黑葡萄般的眼眸中倒映出在座的七人,在众人紧张的神色中,他慢慢起身,轻撂起道袍,朝着角落中王父的位置重重一叩首。接过桌上的杯盏,仰头痛饮下……

    鲜血晕开了他道袍,令洛宁忆起了百年前自己苦饮下的那杯毒酒。她静躺在翡翠玉棺内,凝眸望着身侧面容苍白的男人,他是否会经历自己当年般撕心裂肺的痛呢?

    他们在她的面前分肢了他,那个女人剥去他的皮肤,那个瘦男人剔除了他的骨头……他的头颅最后被利刀割下随手扔了一边。他双眸紧闭,可恬淡白俊的面容依旧好看如初……

    两滴血泪缓缓地自洛宁眼眶落下,胸前的血太岁“扑通”、“扑通”发疯般的跳动,她的魂魄没入了血太岁中……那天夜里,她从翡翠玉棺中慢慢坐起了身,那个血红色的女尸轻捧起起地上道士的头颅,她的眼中开始时只是迷茫,当迷茫褪尽时,眸底只剩下深深的恨意……

    血红色的女尸捧着头颅,朝着屋外走去:“既是你的心愿……”

    那日后,血太岁不见了。可却在那一日后,王家小儿子的顽疾奇迹般地治愈了,众人连连惊叹不可思议……

    “既是你的心愿,那我便让他们在世间苟活十年。”

    第53章

    “咔擦”一声,石门缓缓开了。

    “宁桓!”只听肃冼大吼了一声,宁桓愣愣地回过了神,双眸正对上那具血色的女尸,他眼睫轻扇了扇,试探般地轻声道:“公主?”那女尸静静地看着他,却不言语。

    飞刀擦着宁桓的耳尖径直朝着女尸胸口刺去,女尸闪身避开,退至到宁桓几步远的地方,血红的眸子沉沉地转向了宁桓的身后。

    宁桓的身子被猛地一拽,他趔趄地倒向了一边。却在倒地的瞬间,被一双手安然接住,整个人被肃冼拽向了身后,滚烫汗湿的手心紧握住宁桓的手腕。宁桓眨了眨眼,抬起头,见肃冼喘着粗气,眉宇紧锁,正满脸凝重地垂眸望着他。短短的一瞬,在确认过宁桓无恙后,肃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我师父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外头的那具翡翠玉棺上刻着青山的名字,虚空压抑着怒气,沉着声质问道。

    女尸并不言语,她静静望着虚空,瞳眸中倒映出他的一袭白影。血色狰狞的脸辨认不出她的表情,可那一刻,宁桓却能真实的读懂她的背影,她在透过那身熟悉的衣衫,在蹉跎的时光中凝视着另一个人……

    虚空见女尸一声不吭,戾气渐生,他咬着牙复又问道:“我师父的死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

    肃冼在确认过宁桓安然无恙后,他轻拍了拍宁桓的肩,示意他此刻待在原地不要走动。自己朝着女尸的方向缓步走去,他手握着“却邪”刀,刀刃上残存着些许肉屑,想来也知道,定是方才与门外六具人尸缠斗后留下的。

    “慢、慢着!”宁桓忽然拉住了肃冼的衣袖,朝着肃冼和虚空喊了一声。二人皆是一怔,他们眉头紧蹙,眼神不解地瞥向了宁桓。

    “怎么了?”肃冼出声问道。

    宁桓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倘若他此刻直言道:“虚空道长,眼前的这位说不准就是您的师母。”这番话若是出了口,即便虚空不打算杀公主,自己铁定也是凉透。

    “她……”

    “她怎么了?”虚空催促道。他的目光匆匆扫过宁桓,复又谨慎地看向了女尸。

    宁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小心翼翼地瞥过女尸,斟酌着字句道:“她、她是青山道长的旧交,所做的一切只是想为他报仇。”虚空与肃冼闻言,身形皆是一顿。“这、这些都是她、她方才告诉我的。”

    “不可能!”虚空打断了宁桓,冷声道,“她如何杀了外面的那些人,你我可都清清楚楚。那五人固然死不足惜,可王子期又是为何而死?若是真想为师父报仇,怎会动他的胞弟!”他冷笑了一声,“如此心肠歹毒的妖物与我师父相识?若说她是师父当年收服的小妖我到信半分。看来这妖物不但杀人如麻,还会蛊惑心智。那便不需多言,我直接杀了她!”宁桓见虚空大有一副想将女尸公主置于死地的架势,顿时气急。

    你、你……好你个虚空,一介出家之人,说话如此恶毒!若是真杀了公主,把青山道长气活了,可、可别怪我宁桓没提醒你……

    宁桓赶忙拉了拉身侧肃冼的衣袖,着急地道:“我没被蛊惑,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叫洛宁公主,百年前因血太岁而死,十年前遇到了青山道长,也是个可怜人。”宁桓嘴唇紧抿了抿,“你让虚空道长千万别出手,她、她真的是青山道长的旧交!我、我若是说了半句假话,就让我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儿!”

    肃冼垂眸看着宁桓紧拽着自己的手,眉头轻蹙了蹙,他犹豫了片刻,抬头道:“师兄……”他的目光落在虚空身后的水晶棺材,“不妨听听她怎么说。”似是为了说服虚空,肃冼复又淡淡地补充了道,“你等了这么些年,也不着急这么一时。”

    虚空咬了咬牙,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尸,一字一顿地道:“再问一遍,你与我师父的死究竟有何关系?”

    女尸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哀伤,“青山……”她的声音嘶哑不堪,刺耳地恍若架破旧的水车发出的“嘎吱嘎吱”响动。她绕过了虚空,走到了水晶棺前,俯下身,额头触碰着冰冷的棺盖。

    虚空虚攥着拳,双眸微微瞪大。方才女尸绕过他时,他本想出手去拦,却兀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了。此时女尸起了身,右手放在那株搏动的血太岁上,她缓缓抬起了头,眸光对上了虚空,虚空的身体猛然一震。

    肃冼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方要上前,却被身旁的宁桓拉住,宁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再等等。”

    “我师父……”虚空出了声,却见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地阖上眼眸。空气沉默了半响,低哑的嗓音仿佛在抑制住内心排山倒海而来的愤怒与绝望。再出声时,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变调,沉闷地仿佛沾上血淋淋的戾气,“他原是如此死去的……”

    肃冼疑惑得看向了宁桓,宁桓垂着眸微叹了口气,凑在他耳边小声解释了一番。

    “师、师伯他……”肃冼愣愣地抬起了头,目光带着些许茫然,“他知道,原来他是自愿的……”他盯着不远处的水晶棺材,磕磕绊绊地低声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宛如在说服着自己……

    “那日城北王家冥婚拉我入局的人正是公主吧?”宁桓脑海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鬼市的场景,他抿了抿嘴继而问道,“我能问问公主这是为何吗?为何新郎会是王子期,为何我又会参与其中?”

    暗室内静默了片刻,而就在宁桓以为公主不会作答时,她忽而出声道:“因为你身上的那道符。”她轻声地叹息道,“那是他留下的。我以为你会与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