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肃冼走出了阴影,“你怎么来了?”

    牢房前正站着位白衣道士与一个瘦弱的少年。虚空见到二人也是诧异万分,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垂眸见到躺在地上满身血污的男人,抬眸向肃冼确认道:“这是汪大人?”

    肃冼点了点头:“外面的那些铜人你可都解决了?大人伤得严重,离开此地为妙。”虚空回眸,目光落在肃冼所指的外面,他蹙眉点头道:“还能坚持半柱香的功夫。”

    “嗯。”肃冼的视线转向虚空一旁的庚扬,只见那少年站在虚空的身后,低垂着脑袋,始终不语。眸底的复杂之色转瞬即逝,半晌,肃冼背起了地上昏迷的指挥使,转身对着呆愣在旁的宁桓招呼道:“走了。”

    原以为艰难的出逃之路没想见竟然出奇的顺利,天牢前驻守的数十个铜人消失了。空荡的天牢前,唯有微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时不时发出阵阵“簌簌”的响动。肃冼狐疑地望着虚空,问道:“师兄?”

    虚空的眸底露出了同样的一抹惑色,他微微蹙紧了眉,望向死寂的周围,摇了摇头:“不是我做的。”

    众人皆沉默着,忽地一阵冷风拂面而来,风扬起了肃冼那根系于脑后的鲜红发带,轻扫在宁桓的脸上。宁桓微微抬鄂,游弋的目光恰落在了鬼城的皇宫那处。他神色一怔,手猛地拉住了肃冼的衣角。肃冼疑惑地转身,宁桓的视线未从那处移开,他不解地朝向宁桓的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垂在衣袖两侧的手渐渐攥紧握成了拳,他脸上的惑色褪去,神情兀然一变。

    黑云压城,如卷入大海的滚滚浪涛。在那片泛着妖冶红光的的天幕下,巍峨高耸的紫金建筑上方,此刻正悬浮着另一座复刻的城,如海市蜃楼般,倒映着另一段景。熊熊烈焰升腾起的黑色烟雾,游走在其中漫步目的的活尸,百姓哭嚎着奔走逃命。

    未来得及逃脱的妇人被身后的活尸捉住了手臂,她来不及呐喊呼救,张开的血喷大口已咬断了她半边的脖子。血浸染透了底下青石板铺成的路面,活尸松开了手,妇人应声倒地,睁着眼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咯啦咯啦”倒地的妇人这时拧着脖子站起了身,只剩半侧的脖颈不足以支撑起整个头颅。脑袋歪向了一侧,尚带着余温的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衫,她双眼浑浊,脚步僵硬地走进了活尸的队伍。闭合的城门,杀戮的游戏在肆虐地进行……

    那个男人就这样自月夜中走来,面无表情地踩过足下的尸骨,鲜血溅染上了他铅尘不染的靴,晕染开了殷红色的血花。他眼梢处带着抹妖异的艳色,念珠在手中一下一下缓慢地拨动,金 袈裟于烈火中飞舞飘扬。他驻足停下,望着眼前人间炼狱的景象,嘴角渐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这是什么?”宁桓口中喃喃地问道。肃冼未出声,可脸上的神色却愈发凝重了起来。虚空蹙着眉,对着众人道:“恐是皇宫出了事,回去再说。”宁桓连连点了点头。

    路上,宁桓想起了方才那位假扮成虚空的白衣书生。宁桓望着虚空,在他诧异的注视下,好奇地问道:“虚空道长也是通过了那扇‘门’进来的吗?”

    “‘门’?”虚空一怔,望着宁桓的眼眸中渐露出一抹惑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回道,“我是通过京城那座新修葺的喜乐佛庙进来的。”宁桓疑惑得眨了眨眼,只见虚空从袖口处拿出了一张破碎的符,对着宁桓解释道,“那里是鬼城的另一扇门。”

    “还有另一扇‘门’?”宁桓讶然地道。肃冼自方才看到海市蜃楼中的那番景象起便一直心神不宁,他见到虚空手中的破碎的符,微微蹙了蹙眉。

    虚空笑了笑,回道:“不过那扇‘门’与你们来时相比实在凶险万分。所幸师父走时曾给过我一张紫符防身,此次全靠它才能保全性命。”虚空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慢碾过了那张破碎了的符,眼眸中藏着一丝怀念的笑意,符咒的粉尘随着扬起的微风拂在了空中。

    肃冼抿了抿唇,转头看向虚空,问道:“师兄可知晓那喜乐佛究竟是何来历?”

    虚空回道:“自你同我说起喜乐佛后,我在三清山查阅了所有的典籍皆未发现有关他的任何记载。不过,我在本暹罗的古籍上找到了一种铸鬼佛的法子,与你说的喜乐佛倒是颇为相似。”虚空看向肃冼,语气微顿了顿,“皆是半人半鬼之身。将僧人的尸骨铸与泥塑的佛像之中,置于寺庙中受人香火朝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能修成鬼佛。”

    “暹罗?”肃冼沉思了半晌,从怀中摸出了本泛黄的古册扔给一旁的虚空,“可是这上面记载着的?”

    纸张发出一阵“簌簌”的响,虚空接过古册小心翼翼得翻阅了几页,“没错。”他蹙着眉抬眸望向肃冼问道,“这东西你是哪儿弄来的。”

    肃冼的脸上逐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他并未回答虚空的疑问,只是垂着眼眸,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道:“暹罗,蚀心虫,半人蛊,我早应该想到会是他。”

    虚空拧着眉,见肃冼一脸思忖状,故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继续翻阅起古册剩下的部分,纸张“簌簌”地翻动,虚空沉声说道:“据书上记载鬼佛炼成,将是不死不灭之身。”

    “不死不灭?”肃冼微蹙起眉,“难道没有方法可以杀他吗?”

    虚空挑了挑眉,回道:“或许有。”在肃冼困惑的眼神中,虚空将古册摊在他眼下。最后的两页纸张已经被人撕下,只留下两道坑洼的痕迹,虚空扯了扯嘴角,无奈地道:“但显然他不愿让咱们知晓。”

    众人重回到了皇宫深处的那处小院。与肃冼宁桓二人离开时不同,此时的庭院中正透着一股凉薄萧索之意。苍翠的梧桐仅剩了一树枯干,如一副干瘪的骨架死气沉沉地伫立在庭院中央。莲花池内清澈的水如今也变得浑浊地发黑发臭,散出一股浓浓的腥腐味道。二人不过离开两柱香的功夫,景象已是完全变了样。

    踩着一地破碎的砖瓦,众人穿过长廊走入了暖阁。黏着的蛛网几乎覆住了大半的角落,砚台、案几、窗棂上皆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唯正中那面圆镜倒映着屋内的四人,完好无损地保留着最初的摸样。“这里怎变成了这副摸样?”宁桓望着周围的景象,低声地似在喃喃自语地道。

    “鬼城怕是已与皇城相通,时间的流转也同外面一样。”肃冼望着那面圆镜,眉宇间的忧色显得愈发凝重,“皇城怕是已经出事了。”

    他的右手拂过镜面,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镜面上方渐渐晕开了层涟漪……

    “咳咳。”宁桓茫然地朝着身后望去,熟悉的光晕再次在他眼前氤氲成了另一段景。案几前坐着一位僧人,朴素的灰色百衲衣,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攥握成了拳,抵在削薄的唇前,发出阵阵咳嗽声。暖黄的日光透过案几前的窗棂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片斑驳。

    “吱呀”,暖阁的门轻轻打开了,佝偻的老仆端着药罐缓步走了进来,苦涩的药味顿时在屋中弥漫开来,令宁桓不禁皱了皱鼻子。老仆用低哑的嗓音轻声唤道:“公子,是该用药了。”

    案几前的僧人抬起了头,目光缓缓地望向窗外:“院内的杏花开得如何了?”他开口道,久不说话的声带使他的嗓音中带着些许沙哑。宁桓望着他的脸,心中兀然一颤,眼前的僧人是那位剃了发的白衣书生。只是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额前多了些许浅浅的皱纹。

    老仆沉默了些许,将药置于了桌上,缓声道:“公子,您忘了,咱们的后院没有杏花。”

    僧人的表情微微一怔,半晌才晃过了神:“是啊,我忘了,皇宫的后院哪有什么杏花。”

    老仆的脸上微微动容:“公子若是喜欢,我明日便托人送一株杏树苗进宫,就种在后院。”

    枯叶卡在窗棂处,被风得“簌簌”作响。僧人望着窗外萧索的寒意,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了。”

    老仆人执意要为他病重的主人在院内种上了一株杏花树,“花开了,病也好的快些……”他求了许多人,磕了很多头,终于有人应下了,送给他一株快死的杏树苗。僧人终等不来杏花盛开的那一日,他的身体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病了,快死了。只是,还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他还想着,在临死前能最后再看他一眼……

    “你看见了什么?”虚空出了声,打断了宁桓放空的思绪。

    宁桓一愣,转头望向虚空,只听虚空道:“这是‘门’,是两道时空的间隙,能透过镜像见到过去发生的景象。”他见到宁桓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招呼了一声道:“走了。”宁桓一怔,恍然地点了点头。

    穿过了镜像后的那片时空,重回皇宫的那处院落。

    “大人,您可是回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角落里蹲坐着一个纸人。银川候在此处也不知多久了,她见到肃冼,神色紧张地道,“京城里出事了!”

    此时,皇城上方的天幕正被层遮天蔽日的黑雾笼罩,鬼城的影子与皇宫完全重合。电闪雷鸣,天际处泛着诡异的红光,轰隆的干雷声如巨兽在咆哮。

    肃冼的心顿时一沉,他望着空空荡荡的皇宫,一字一顿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皇帝失踪,炼狱的景象逐与鬼城中的海市蜃楼相叠。烈焰燃尽后的残垣断壁,街上漫无目的游走的活尸,血腥味弥漫在整座城的上方……

    “我爹娘。”宁桓忽地道,他望着众人开口道,“我得回家一趟。”

    “不行!”肃冼拧着眉果断拒绝了宁桓。

    宁桓垂于两侧的双手缓缓攥紧了拳,朝着肃冼的方向缓缓后退了一步,他语气坚定地道:“我要回家。”

    “宁桓!”肃冼气急败坏地在他身后喊道。他紧蹙着眉望着宁桓那不见回头的人影,低骂了一声,将背上昏迷的汪振宁交给了一旁的虚空,自己追了上去。

    宁桓喘着气,千辛万苦终于绕过了那群活尸来到了宁府前。宁府外一片寂静,“宁伯!”宁桓用手重重地拍打着门,半晌也不见人理会。眉宇间的焦虑之色愈来愈重,他望着眼外墙,直接徒手翻身进了宁府。

    外墙之下,一个面色苍白的活尸正朝着宁桓走来。“宁喜。”宁桓认出了那张脸,那活尸听到人声,猛地回头朝着宁桓发出了一声怪物般的嘶吼,两侧尖利的獠牙露出了唇外。

    “宁喜?”宁桓的刀抵在胸前,他戒备地缓缓退了一步,复又喊了一遍宁喜的名字。此时活尸的动作停了下,他的眼中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宁桓,涣散的眸光重复焦距,唇角微动,喉间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响,清明与浑浊在他眼神中不断交换,他艰难地开口道:“少爷,快跑!”

    第81章

    “宁喜……”

    宁桓绷直的的背脊抵着墙角,他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暴起的青色经络自宁喜的脖颈处慢慢延伸至双鬓两处,双足宛如被钉在了地上,只有喉间痛苦地发出了低声的呜咽。

    “宁喜。”宁桓唤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宁喜的反应,侧过身,脚步缓缓地离开了墙角,朝着宁喜慢慢靠近。宁喜望着宁桓,口中像动物般喘着粗气,那双浑浊的眼睛虽可怖,可带着尖长指甲的手却始终安静地垂于两侧。

    就在宁桓以为已经安慰下尸化了的宁喜时,他僵硬的四肢忽然猛地抽搐了下,宁喜抬起了头,冒出血光的双眸直直地逼上宁桓的视线,口中发出了一声似野兽般的嘶吼,毫无预兆地朝着宁桓处扑了过来。

    疾风擦过宁桓的耳尖,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砰”的一声,身后的东西应声而倒。宁桓僵直的身体转向身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下,宁喜正与一具不知何时出现的活尸厮打在了一起。他乱发遮掩下那双眼睛带着浓重的杀意,狠戾地似乎想将宁桓生吞活剥。

    他嘶嚎了一声,想朝宁桓扑来,手臂被骤然被宁喜撕下,鲜血飙溅上他的脸,宁喜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了那具挣扎的活尸,艰难地抬起头了头,冲着宁桓吼出了声:“少爷,快跑 ”

    宁桓望着眼前。惨淡的月色下,漆黑的角落各处走出了数十个人影,黑压压地将宁桓围在了中间。他们脚步僵硬,渐渐朝着宁桓一步一步走来,而后在离他数步的地方停了下。

    “宁……宁伯?”月光晕染着众人毫无血色的脸,宁桓认出了人群之中的宁伯。穿着那条洗了发白的旧袄,双袖两脚之下却是血淋淋的一片,他抬起眸,浑浊的眼珠着挣扎看向宁桓,脸上露出了一抹痛苦之色:“小……小少爷……”

    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交替的闪过,宁桓的目光落在人群正中的那两人的脸,他渐渐瞪大了眼眸,握着短刃的右手在颤抖,骨节泛着青白。宁父宁母站在宁桓眼前,鲜血浸透了二人的衣衫,眼眸黑洞洞地凝望着宁桓。

    “爹、娘。”宁桓哽咽得喊道。

    “快走 ”宁父沙哑的嗓音在宁桓耳畔边响起,宁桓抬起了眼眸,“快。”宁父嘴唇不断抖动,口中艰难地发着声。妖冶的月光,死寂的宁府内,笼住宁桓的人群缓缓从侧边破开了一个口子。宁桓滞愣在那,他茫然地望着眼前宁府上下几十口人。

    “小少爷!快跑吧 ”人群中响彻着压抑的呜咽声。

    “桓儿,快走 ”他不想走,这里是他的家……

    宁桓红着眼,水光逐渐汇聚在了他干涩的眼眶。我得救人,宁桓想,可又该如何救呢?冰冷的绝望彻底笼罩着他。

    “走!”宁父目眦尽裂得吼道。

    宁桓踉跄得朝前迈出了一步……他最后望了眼宁府,决绝地转身向着宁府的大门处奔去……像是蝼蚁要与天作对,傀儡要挣脱开头顶束缚着他的那根弦。宁桓回眸的最后一眼,众人口中溢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们的下颚,一滴,两滴,不断滴落在宁府的这片土地,眼底的眸光也再也不复清明……

    宁桓靠在宁府那扇紧阖的大门前,身体不住地发着颤,仿佛被人扔进了冰天雪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寒意,悲痛连带着腹中也一阵痉挛,使他痛苦地蹲下身。恍惚中,他听见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见到了宁桓后,终于缓了下脚步。

    月色盈满了他衣袖间的褶皱,将他的纤长的细影拉得老长老长。他黑眸潋滟,却在望向宁桓的瞬间略有些茫然的无措。半晌,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缓缓走近了一步,黑影覆上了宁桓蜷缩在角落的身形,二人的影子叠在了一块儿。

    那双带着宁桓熟悉体温的掌心将他从地上轻轻托起,宁桓抬起了头,目光遂落在了那双深邃的瞳仁中。

    “肃冼。”宁桓眨了眨眼,茫然的眸中逐渐有了焦距。四目相对,他见到了记忆里那张清俊的脸,微蹙着眉,细密卷翘的睫羽下,那双纯粹乌黑的眼眸正小心翼翼地凝望着自己,像是对待一盏易碎的茶具,熟悉的冷香弥漫在四周,宁桓宛如即将溺毙之人重获新鲜的空气,深吸了口气。“肃冼。”宁桓小声地喊着他的名,鼻尖微微泛着酸,积聚在眼角的泪珠终于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大颗落了下……

    “我在。”肃冼搂过宁桓的肩,轻拍着他的的背脊道。肃冼想着,许是他这辈子也没有像此时般如此温柔地说过话。

    “宁桓。”肃冼捧过宁桓的脸,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鬼域与皇城重合,京城的百姓都受了喜乐佛的术法影响,才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摸样。”宁桓小声地哽噎着,不住地摇头,不晓得这话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拖长了的语调带着无奈的叹息,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扫过宁桓的鬓角:“你啊 ”他的鼻尖缓缓凑近了他的脸,清澈的黑眸落入那双无助的眼睛中,肃冼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在宁桓茫然地视线下,他勾了勾唇角轻轻挨了上,一触即离……

    宁桓瞪大了眼,他踉跄地退了一步,惊愕地抬起了头:“你……”

    肃冼的面颊带着一丝羞赧的红,他有些不自然地将脸撇向了另一处:“现……现在你总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吧?”肃冼打断了宁桓话,在宁桓诧异的目光中,继续道,“如今只有将喜乐佛除去,大家才会都没事。”肃冼转过头,视线落在宁桓湿润的水眸中,“宁桓,宁府还有京城都会没事。”

    “你、你是说……”宁桓的眼眸微微瞪大,旋即就忘了方才那个转瞬而逝的吻。他咬了咬唇,激动地拉住了肃冼的衣袖,追问道:“那东西该如何除去,咱们……咱们现在该该怎么办?”

    肃冼凝视着宁桓那双如黑曜石般地漆黑的眸,微微有些愣神,半响他抿了抿嘴,口中仅道了一字:“等。”

    肃冼不动声色地解下了披风盖在了宁桓的身上,替他系紧了下颚的绳:“放心,我在,不会有事。”宁桓小鸡啄米般地点了点头,裹着残余着肃冼体温的披风,慢吞吞地跟在他身侧。

    “肃冼。”宁桓迟疑了许久,还是喊了一声他的名。肃冼垂着眸望了过来,眸底闪烁着水色,问道:“怎么了?”

    “你……你下回可不准这么亲我了。”宁桓低垂着头,他踢着脚下的细碎石子,小声支吾地道。

    “哦?”肃冼拖长了声,问道,“为何?”

    宁桓停下了脚步,他不可思议般地转过身睨望着肃冼,“为何?”没想见肃冼竟能问出“为何”二字。宁桓红着脸望着肃冼“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气哼哼地回道:“就说你这种登徒浪子的行径吧,要是被官府衙门看到了可是要去浸猪笼的。”

    “哦。”肃冼降了调,他眯着眸望了宁桓半响,伸手就要解他下颚方才系紧的绳。“你做什么?”宁桓赶忙拍开了他的手。

    “你把披风还我。”肃冼仍要伸手解开他下颚的绳,“男男授受不亲,我的披风罩在你身上不合适,你还我。”

    “你、你。”宁桓先一步裹紧了肩上的披风跳开了他身侧,他望着肃冼气哼哼地道,“你给人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理?”

    “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东西了?”肃冼哼了一声,他瞥了眼宁桓,他勾了勾嘴角冷笑道,“你还不还?不还我就亲你了。”

    又不是斗舞,他宁桓何时与人斗嘴输过。“亲我我也不还你。”宁桓火气上来了,他龇着牙反怼回去。他算是明白了,要想对付肃冼这种没皮没脸的家伙,就得变得比他更不要脸。

    宁桓凑了过来,嘟起了嘴,故作一副自暴自弃的摸样,用阴阳怪气扬起的调说道:“亲就亲嘛,反正咱俩睡都睡过了,都不是清白之身了。”

    “你 ”宁桓的面庞与他凑得极近,带着身上若有若无的苏合香,混着披风上残留下的自己的味道。他手下的动作徒然僵住,润泽的双眸定定地望着他。半晌,薄唇轻启,口出挤出一句:“不要脸。”

    “肃大人,这就不对了,不想亲就算了,怎么还骂人了?”宁桓哼哼了一声,“我可没强迫你。”说完,跳开了几步,他回头挑衅地笑了笑,连嘴角一侧的虎牙都露了出,大摇大摆地走去了前边。肃冼潋滟的眸光望着宁桓的背影微闪了闪,黯淡的月色完美得掩住了他耳尖的红,他低眸轻笑了一声,“小傻子。”

    “你说什么?”宁桓不知何时又绕回了肃冼身侧,扯了扯他高束在脑后的长马尾,疑惑地问道。

    “放手。”肃冼磨了磨后槽牙。在肃冼不善的目光下,宁桓讪讪地一笑,心虚地松开了扯着肃冼马尾的手。肃冼的斜睨着宁桓,挑眉问道:“想知道?”宁桓急忙点了点头。

    肃冼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说你又蠢又不要脸。”

    ……

    二人绕开了城中游荡的那群活尸,重回到了肃府。肃冼轻轻叩了声门,“吱呀”一声门开了,来人似乎在门前等了许久。王伯站在门侧,望着肃冼与宁桓二人长吁了一口气:“大人,您们可算是回来了。”宁桓抿了抿嘴,他偷偷睨了眼身侧的肃冼,想到他因为自己才没有立即回来,随即有些羞赧地垂下了头。

    肃冼推着宁桓进了门。“大人。”王伯喊住了方准备进屋的肃冼。“怎么了,王伯?”肃冼疑惑得回过了头。王伯的声音顿了顿道,指了指屋内道:“屋内有贵客在。有人在正厅内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