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冼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愣,旋即转身大步朝向正厅走去。厅内燃着明黄色的烛火,有一人正背朝着二人坐在桌边。听到脚步声,他站起了身。一袭大红蟒衣,飞鱼,戴乌纱帽,系鸾带,佩绣春刀,品阶具在肃冼之上。“大人。”肃冼上前抱拳行了礼,眼前人正是锦衣卫同知郭彦青。

    郭彦卿转身望向肃冼,点了点头,他指了指主屋那处,道:“圣上在休息。”肃冼一怔,只听他道:“圣上此番受了惊吓,你我暂时都别去叨饶了,屋内有虚空在。”

    肃冼点了点头,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内,京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郭彦青长叹了口气,望着那支燃了近半的红烛,拧了拧眉道:“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怀了身孕的张贵妃?”肃冼点了点头。

    “昨日夜里后宫忽然要宣太医进宫,说张贵妃要临盆了。”

    “可是……十月怀胎,他不是前些日子方怀了身孕吗?”宁桓好奇地出声问道,他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可是锦衣卫同知大人,自己如此打断这位大人说话实在有失体统,他吐了吐舌,缩在了肃冼身后。

    郭彦青笑了笑,显然不在意宁桓的突然插话。倘若不是此时时机不适,他倒是挺有兴趣知晓眼前的少年与他那位冷漠地几乎不近人情的指挥佥事到底是何关系。他顺着宁桓的话道:“确是如此。此事惊动了皇上,皇上立即宣太医进了宫。”郭彦青的语气微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道,“据产婆道,张贵妃确是临盆之兆。”

    “那腹中的孩子是?”

    “可还记得三年前失踪的胡常在?”

    “可是他不是早已经死了。”肃冼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张贵妃……”

    “没错。”郭彦青冷笑了一声,“你我知晓,后宫知晓,皇上也知晓。可张贵妃腹中怀着的这是胡常在的尸骨,连圣上御赐的手镯都在。圣上大怒,认定是那妖僧作祟,立即宣召了他。没想见他竟自己来了。”郭彦青抬眸,看向了肃冼眼底的眸光变得愈来愈复杂,他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嗓音道:“那妖僧荡着众人面摘下了天盖,你可知道他是谁?”

    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王伯喘着粗气,匆匆地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那些东西全围过来了。”

    第82章

    “您是说京城中那些尸变了的百姓?”王伯忙点了点头。肃冼脸色微变,蹙着眉继而问道,“那外头一共有多少?”

    王伯颤巍巍地揩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道:“数不清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挤满了外头的小巷,少……少说也有成百上千个。”

    郭彦青闻言,惊地顿时脸色大变:“竟然来了这么多!”他攥着拳,挺直的背脊定定地望向前院,额前的褶皱深深凹陷了下,默然了片刻后,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地转过了身,对着肃冼道:“一会儿我会扮成圣上的摸样出去引开他们,你与虚空带着皇上与汪大人赶进从后门离开。”

    风吹得院内的枝叶簌簌作响,白蜡淌着无声的浊泪一点一滴顺着烛台落在了桌上。郭彦青的眸光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毅,视线在肃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后缓缓落向了里屋的方向:“圣上的安危最重要,皇城未定,你出去以后,定要想办法除去那妖僧。”

    “大人。”肃冼缓缓地出声道,他低垂着眼眸,右手的掌心有意无意地搭在腰侧那柄雕刻着精巧纹路的刀鞘上,“您对付不了门外的那些妖邪。若真想要引开他们,不如让我去。”

    “不行。”郭彦青果断地拒绝了肃冼,“你……”他拧着眉望着肃冼,脚步焦虑地在屋内来回踱着步,思来想去似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得抬起了头加重了语气复又道了遍:“不行。”

    “可是大人去了也是送死,倒不如让我出去,引开了那些人后我还有机会逃开。”肃冼打断了郭彦青的话,反问道,“大人是觉得您出去能拖延的时间久,还是我出去能拖延的时间久一些?”拖长的末调带着一股他独有的似漫不经心的散漫,肃冼的嘴角噙着笑,微仰起了头,月夜之下,皎洁的月色如落霜般拂在他纤细的睫羽上。

    “你……”郭彦青一顿,竟被肃冼诘问地一时出不了声,他沉默了片晌,长叹了口气,“要我如何与你师父交代?”

    寒光一闪,“却邪”刀刃出了刀鞘。肃冼手舞了一个漂亮的花刀,踏出了正厅的门:“不会出事,何须要和师父交代什么?”宁桓忧心忡忡地望向肃冼远去的背影,他思忖了片刻后还是选择跟了上。肃冼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他回过头定定地望向宁桓,低着嗓音沉声说道:“别添乱,你与他们一同离开。”宁桓蹙着眉停留在了原地。

    四更天,月光被黑云掩盖,云层中渗着妖冶的红光。肃冼站在墙垣之上,黑曜石般的眸底正倒映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他面无表情地出声道:“朱梓扬。”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轻笑。脚下,活尸如提线木偶般开始攒动,僵硬得朝着两侧散开,逼仄的巷中出现了一条过道,一个头顶天盖的僧人缓缓走了向前。他揭下天盖,脸上半是白玉般的肌肤,半是爬满了诡异纹路的鬼脸,妖冶诡艳的眼角微微向上抬起,缓声道:“看来皇上养的那群狗如今还是忠心耿耿。”肃冼冷笑地勾了勾唇,墙垣下,宁桓望着肃冼跳入活尸中。宁桓紧蹙着眉,不安地思忖,若是按肃冼所言,京城中的这些活尸只是受鬼域影响失了心智的百姓,如此,肃冼他真能下得去手吗?

    肃冼望着妖僧,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嘲道:“朱梓扬,十四年过去了,没想到你依旧还能贼心不死!”

    妖僧缓慢地抬起了头,他漆黑的眸底淌着戾气与仇恨,眼角发赤,诡谲的纹路在妖冶的月色下熠熠生辉,他嘶哑着嗓音低道:“倘若不是他母子二人算计,皇位上坐着的人就该是我。”

    面目青白的活尸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嚎,冲着肃冼扑来。他们的指甲奇长,口中露出半尺长的獠牙。肃冼握刀的手明显迟疑了,他侧身躲过一活尸的袭击,可逼仄的小巷源源不断的活尸正令他无处可躲。

    肃冼蹙着眉,正要逼近正中的妖僧。只见他冷冷一笑,眼前的数个活尸用肉身之躯抵在他的刀前,肃冼的动作一顿,侧脸被活尸尖利的指甲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顺着他尖细的下颚落在了衣襟上。鬓角下落的额发被血珠粘腻在一块,紧贴在他的面颊处。肃冼睨着妖僧,墨色的眸底深沉地如极夜的天幕,他咬着牙,周围仍不断涌现出愈来愈多的活尸,肃冼的口中渐渐开始喘起粗气,此时此刻他已经被活尸重重叠叠地困在了其中。他们尽管双目无神,幽绿色的眸光却在月夜下闪烁地如荒坟野岭中明明灭灭的磷火,蛰伏在四周等待着肃冼懈怠的时机。

    “鬼刀上连血都未沾。莫不是皇帝养的牲畜们终于有了感情,担心起京城百姓的死活?”妖僧嘲讽地忽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朱梓扬,让我猜猜你为何如此恨锦衣卫。”肃冼慢慢撑起了身子,无谓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冷笑了一声,“怎得将庚毅将军的死算在了锦衣卫头上了?可真是孬种。”方提及“庚毅”二字,就见妖僧的身后浓郁的黑气瞬间暴增起,他脸上的妖纹愈发明显,几乎咬着牙道:“找死!”

    “宁桓,还愣着做什么?”垣墙内,虚空看见滞愣在一旁的宁桓连忙喊住了他的名,他望着宁桓催促道:“还不快走。”

    小哑巴背着皇上,另一只手搭着仍处于昏迷的锦衣卫指挥使汪振宁。虚空飞速地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宁桓望了望左右,问道:“庚扬人呢?”

    虚空头也未抬地回道:“在你回宁府的时候,他也跟上了,不知去了何处。不过他走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虚空的笔尖顿了顿,朱色的线条瞬时淡了颜色。他微蹙了蹙眉,撕下手中的黄纸,重新用笔尖蘸了蘸碟中的朱砂,“是那册暹罗书最后撕下的那两页纸。”虚空回道。

    宁桓一怔,微微瞪大了眼眸。此刻他早已顾不得去详究那两页纸为何会落入庚扬手中的缘由,他急切地问道:“那上面可记载了如何除去那妖佛?”

    虚空点了点头:“鬼佛是由僧人的尸骨铸入泥塑之中,烧去他肉身便可毁去。可是京城喜乐佛庙中的佛像之中只有死气,里头并无人的尸骨。”

    宁桓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尸骨……”宁桓忽然想起圆镜中最后被白雾氤氲起的画面,那僧人袖口下深深浅浅的伤口。他猛一抬头,双眸定定地望向郭彦卿,问道:“大人,那个朱梓扬最后的尸骨埋在了哪里?”

    郭彦青微蹙着眉,回道:“他死以后,他的尸身被他的老仆带走了,无人知晓他究竟被葬于了哪儿。”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的肉身在哪里。”宁桓垂着眼眸,虚空诧异地望了过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回道,“就在皇宫那座别院的池塘底下,他的尸骨被埋在了那里。他早已经有将自己的做成鬼佛的打算,所以日日血肉浇筑那片池塘的淤土。”

    虚空眼底的眸色一沉,笔尖摩擦着底下粗造的黄纸,收住了最后一道笔锋。他凝望着肃府大门的方向,眸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默然了片刻后,对着众人道:“走了。”

    肃府的大门外,肃冼的脸上血色尽褪,喉间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温柔的液体瞬间晕染在他的衣襟上。他朝不在意地抹去,支起身子,冷眼朝着那妖僧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怎么办,怎么办?”墙垣上方,银川的声音因为焦虑微微有些颤抖,大人不允许自己去帮他。她得看着院子,在皇上未离开前,不能放一具活尸进来。

    宁桓一言不发地跟在众人身后来到了后门,那人可向来就爱逞强,这回真的没事吗?羽睫的阴影掩住了他眸底流淌着的深深的不安。“宁桓?”虚空在解决完后门游荡的那几具活尸后,见宁桓仍是一副神游状,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的名,“走了。”虚空再一次招呼道。宁桓点了点头,眸子最后一次落向前院的方向……

    后院的大门阖上了。“宁桓!”虚空隔着门,拧眉问道,“你做什么?”宁桓利落地将门插上梢:“喜乐佛的真身就在那座别院的池底,道长可别忘了。”说完,头也未回得转身朝着前院走去,任凭着身后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宁桓在望见墙垣前银川忐忑不安的神情后,就知晓肃冼出事了。他思铎了片刻,从袖口处掏出了一张纸人状的黄色符咒,宁桓微抿了抿嘴,心道可惜,这还是不久前他软磨硬泡着才讨得肃冼给自己画得唯一纸人。

    “我就画一次。”肃冼没好气地道,蘸着朱砂的笔尖在纸上缓缓描摹,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宁桓那张笑意盈盈的小脸上,水色潋滟的双眸此时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肃冼低着眉,嘴角渐渐噙起了一抹浅笑,可微微勾起的弧度很快被他敛了下,他收起笔,蹙着眉一副不耐烦状地将符纸推到了宁桓面前:“收好你的纸人。”

    “哇。”眸光亮闪闪的,“肃冼,你可真厉害 ”

    “哼,夸也没用,说了只画一次。”

    纸人在宁桓的念念有词下,很快变成了宁桓想要的摸样,虽然五官的花样仅用了几根线条代替。宁桓端详了片刻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他拉过马厩中的黑马,将那个似皇上摸样的纸人放上了马背,骑上马朝外面飞奔而去。

    第83章

    宁桓勒紧了手中的缰绳,马啸声划破暗夜的肃萧,肃宅的大门“哐当”声落了地。“宁桓?”肃冼的喉间仍带着一股血气未散尽的腥甜,他眉宇紧蹙,凝望着挡在身前那抹熟悉的身影,口中几乎是低吼出了声,“你怎么还在这里!”

    宁桓舔了舔干裂的唇,他并未回头,眸光定定地望向活尸群中的妖僧。宁桓抿了抿嘴,沉声道:“我将皇上带出来了。”他神色坦荡,若不是绷直的背脊微微发颤,倒是一副无畏的摸样,“作为条件,我要你放我二人离开。”

    置于马背上的人始终低垂着头颅,蜷缩着身子歪倒向一侧,肃冼微蹙了蹙眉:“宁桓……”

    四周的活尸在蠢蠢欲动,群魔乱舞,肃冼咬着牙,却邪刀撑起大半个身子,他下意识地朝向袖口摸去,却发现带来的符纸早被用完。妖僧眯着眸,一语不发地凝望着宁桓。风拂起了他天盖下的纱幔,他眼尾妖冶的红在黑雾倾覆的夜色下显得越发诡艳,瞳仁中的冷意愈来愈浓,他抬起了头,嘴角缓缓勾勒起一抹冷笑:“皇帝?”

    逼仄的巷中,时间徒然静止,攒动的活尸转过身,浑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宁桓身上。宁桓手脚冰凉,背脊几乎僵直成了一座雕塑,冷汗浸湿了他的里衫,他咬了咬唇掷地有声地再一次重复道:“我把皇上给你,你要答应放我二人离开。”他勒紧了缰绳带着马身微朝后退一步,故意使置于马背上的纸人露出半边的侧颜。

    “宁桓……”身后,肃冼蹙紧了眉。四目相对,宁桓读懂了他漆黑眸底闪过的忧虑。他微抿了抿嘴,重新调转马首面向妖僧,他抬着下颚,眼角不满得睨着肃冼,高声道:“京城都要完了,你莫不是还想着你的皇上?”

    汗湿的发丝熨帖地依附于宁桓面颊两侧,他藏于袖下的左手紧攥着短刃,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影绰的月光下,妖僧的目光缓慢地在纸人的脸上定住,那双浓黑的眼眸中氤氲起一抹嗜血的戾气:“皇帝。”他拉长的语调中带着一股怅然,轻笑出了声,“是啊,我的好弟弟。”他的眼眸沉了下来,又冷又湿的视线落向了宁桓,宁桓的心脏“砰砰”地作响,窒息的恐惧一时间令他灼热的呼吸都微微发着颤。

    死寂的夜,肃宅门匾前悬挂的两盏灯笼在无风的当口四下摇摆。

    莫……莫不是已经被他发现了?宁桓心道。当明黄的灯穗摇晃了第三十二下的时候,缄默了许久的妖僧终于缓缓地启了唇:“好”他出声道。宁桓一怔,他纤长的眼睫不由颤了颤,他长吁出一口浊气,回道:“那你说道做到。”

    宁桓深吸了一口气,置于马背上的男人宛若无骨地被他甩下了马,巷内活尸攒动着,一窝蜂地朝着地上的男人涌去。宁桓勒紧了缰绳,目光扫向身后的肃冼,肃冼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趁着此间隙,飞速跨上了马背。黑马发出了一声长啸,高抬起前蹄,带着二人破开活尸朝着巷外冲去。

    既然“灭魂”、“却邪”刀不能对付那些活尸,宁桓想到,他蹙着眉从袖间掏出了一沓黄符,头也未回地递于了身后的肃冼。

    肃冼的目光落在宁桓递来那沓黄符上,他诧异地挑眉,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符纸。他手中迅速掐着诀,顿时符纸燃着幽蓝的冥火缓缓地悬浮于空中,铸成的墙将二人一马护在了其中。阴暗湿冷的巷内,数百的活尸嘶嚎着冲上前,在即将逼近二人前,符纸调转了方向,如一把把悬于空中又尖又利的短刃,朝向他们刺去,小巷瞬间被逼开了一道口子……

    肃冼手中的符纸很快被用得仅剩下二三,宁桓望着前方黑压压的那群活尸,他咬着牙从前襟处又掏出了另一沓澄黄的符纸递给肃冼,甚至比方才那一沓纸还要厚实。肃冼接过符,手中的动作微顿了顿,他忽然问道:“宁桓,你平日里究竟顺走了我多少的符?”

    “没了,都给你了。”宁桓的手里紧握着缰绳,不忘气哼哼地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我攒了多久你知道吗?你以为不是这种危机关头,我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肃冼凝视着宁桓那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怔怔地竟一时语塞。

    “愣着做什么,肃大人,那些东西要追上来了!”宁桓吃了一嘴的风,见肃冼滞楞着,顿时抬高了音量,又气又恼地大声提醒道。符纸迅速地抵挡下周围的进攻,肃冼一脚踹开了一具几近逼近二人的活尸,他凝望着宁桓那张怒气冲冲的侧脸,连气势都减去了大半,微抿了抿嘴道:“那下回让你顺多一点就是了。”

    “全部要还我!”宁桓没好气地哼哼了声,气地他连头都未回。

    巷子的另一侧,那个被宁桓甩下马的男人躺倒在不远处的地上,未传来一声重物敲击地面的闷响,那个男人宛如梧桐树下落下的一片叶落在了地上。他正脸对向不远处的妖僧,苍白的脸上几道线条勾勒出五官,简单地似孩子的涂鸦……

    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冻得宁桓两腮通红。在摆脱了那群活尸的追逐后,他趁空回过了头,却见肃冼的视线仍落在身后那条巷中。“你不会以为方才马上的那人是真的皇上吧,那是我用你上回送我的那个纸人变的。”宁桓见状回道。

    “我知道。”肃冼喑哑的嗓音在宁桓耳边沙沙作响,他回过了头,纤长睫毛轻轻一颤,“可你也不应该来,若是他当场认出那纸人是假,你我二人怕是都逃不了。”肃冼微蹙起眉,撇了撇嘴端详起了前头宁桓的侧脸,想那张没心没肺的小脸上会不会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可未想到,宁桓默然了半晌,嘴角忽地勾起了一抹坏笑:“我知道啊。”他拉着的语调透着漫不经心的无辜,“可我也知道肃大人这回儿又是在逞强了。”

    宁桓的眸光转了过来,他眼底含着一抹得意的浅笑:“可是要是我这回我不来救你,那你又该怎么办?肯定受的伤要比现在更重。不过,肃大人大可不用对我感激涕淋。”宁桓舔了舔唇,黝黑的瞳仁在眼眶中算计般地转了转,他轻咳了一声掩住嗓音中的心虚,热切地道:“只要你下回教我怎么做那些纸人就可以。”

    想来说了这么老半天,只有最后一句是他的心里话吧。肃冼冷了一声,脱口而出道:“你做梦。”

    京城主座朝南,中轴突出,两翼均衡对称。二人骑马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安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映衬着暗夜的死寂,青石砖板铺成的街面被晚间湿薄的水汽浸润。夜已过了五更,妖冶的半月悬于苍穹,浓郁的黑雾笼罩着整个京城,天际仍未有晨曦初露的痕迹。先是轻微的响打破了除二人以外的寂静,“悉 ”随即四周响起了如潮水涌动般的声。宁桓微喘着粗气,手紧握着缰绳,青石板倒映出无数被月色拉长的影子,无数具僵硬冰冷的活尸自街头巷尾处走出,一步一步地朝着二人包围过来……

    “这么快?”肃冼的脸上显出一抹郁色,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道。

    那个身着紫金袈裟的人影在人群中显得尤为刺眼,他一动不动地站于月色下,眉梢与眼角处勾勒扬起一抹诡异的艳色,他嘴角噙着一丝晦暗的笑意,那双流淌着杀戮的双眸正凝望着二人。

    转瞬之间,狂风大作。宁桓僵硬地转过头,微微瞪大的眼眸望着肃冼,手心被汗水浸湿,他磕磕绊绊地问道:“咱……咱们现在去……”宁桓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眼前人,风扬起了他的袖角,半侧的妖纹如淬了毒的彼岸花与头顶如血般的红月熠熠生辉,宁桓剩下的话语被清冷的夜吞噬下……

    妖僧的背后是乌泱泱的活尸,肃冼跨下了马,先一步挡在宁桓身前,他眸光定定地望向那妖僧,兀地,他垂下了眼眸,卷翘的睫羽落下浅浅的一层阴影,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紧闭的城门那侧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城门开了,自远处缓缓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庚扬?”宁桓瞪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地惊呼道。

    妖僧望向庚扬,脸上微微一怔,他默然了半晌后,他嘴角逐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意。他阴恻恻地道:“你该不会指望他来救你们二人性命吧。”

    第84章

    阴影处的活尸犹如嗅着血气而来的豺狼,在黑暗中蛰伏着伺机而动。庚扬披着夜色,在妖僧面前站定,“原来你还活着。”妖僧的脸上辨不清喜怒,他语调缓缓地陈述道,“你来做什么?”妖僧问道。

    少年仰起了头,他回道:“那人让我来阻止你。”他眸底闪着深沉的暗色,“那人说长安街的永夜还不及三月暖阳时万分之一的好看。”妖僧闻言愣了愣,妖冶的眸底淌过一丝无措的茫然。他微垂着眼眸凝望着少年,缄默了半晌后,他低低地冷笑出了声,眼底淌过一丝厌恶的冷意。

    一瞬间,冰冷的手没入了庚扬的胸腔,鲜血自剜开的口处淅淅沥沥地落下。“迟了。”他放肆地大声笑道,眸光定定地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座与鬼域交叠在一起的皇城,他眸底闪烁着杀戮的快意,眼尾及眉梢那抹诡异的红在冷彻的夜中愈发耀目,“莫不是你们真当以为那个可怜虫朱梓扬如今还活着。”

    “他,已经不在了吗?”庚扬颔着首,鲜血自他的衣襟处晕染开,滴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湿润的青石板上,他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些许微不可察的哀意。

    妖僧冷哼了一声。“噗嗤”,庚扬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只没入他胸膛的手狠狠抽了出来,血溅染地他满脸皆是。

    “庚扬!”宁桓微微瞪大了眼,他惊惧地喊着庚扬的名,方跨下马就被一侧的肃冼按住了肩。“你……”宁桓不解地望向肃冼,却见肃冼一脸波澜不惊,见宁桓望了过来,只是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启唇并未出声,可宁桓却看懂了意思,他说“别急,庚扬没事。”

    “呵呵。”如脚下缓缓流淌而来的血泊,庚扬抬起了头,在妖僧诧异的眼神中,他缓慢地勾起一抹无谓的笑,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在狂风中飞扬,风卷枯叶,长安街上瓦砾飞溅,庚扬直起身,毫不在意般地拭去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宁桓,我无事。”庚扬道,他并未回头,目光始终直直的落在妖僧身上。

    “既然他已经死了。”庚扬动作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质的令牌,他笑了笑:“那不知道您可还认不认得这个。”

    妖僧的眼中带着震惊,垂在衣袖两侧的手微颤抖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宁桓的错觉,妖僧脸上诡谲的妖纹在看到那枚玉质令牌的瞬间黯淡,浑浊与清明的光在他眸底反复交替。“原来你认得。”庚扬冷笑了一声。

    他举起了手中的令牌,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不容置喙的无情,陌生地宛如少年人的躯壳内倾注的是另一人的魂魄。“众将听令,山河动乱,妖邪当道,吾今命尔等,魑魅魍魉,皆诛之。”他的眸底翻涌着嗜血的杀意,磅礴的血气自他身后迸发,地动山摇,“轰隆”的闷雷声自脚下青石板的土地中传出。

    远处的黑雾中缓缓走出一队手持金戈的人影。战鼓声轰鸣,他们身披破碎的铠甲,冰冷的刀刃下滴落的血珠映衬他们盔甲下无血色的脸,沉静肃穆的队伍在呼啸的狂风中伴随着脚下一致的“嗒”、“嗒”声,朝向他们走来……

    宁桓扯了扯身旁肃冼的衣袖,满脸震惊。肃冼抿了抿嘴,默然地拉着宁桓退到了街角的暗影处,“这……这是什么?”宁桓怔怔地瞪大了眼眸,惊颤地连舌头都捋不直了。肃冼默然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道:“阴兵符借阴兵。”

    “那……那……”宁桓“咕噜”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先问问那个瘦小的少年为何有召阴兵的本事,还是……半晌,他叹了一口气,从角落内探出了半个脑袋:“那庚扬没事吧?”宁桓问道。

    “没事。”肃冼回道,他思忖了片刻复又补充道,“至少他现在无事。”

    “那……那个喜乐佛。”宁桓的目光略有些犹豫,“那些阴兵真能除得了朱梓扬吗?毕竟他可是喜乐佛,暹罗书上说的不死不灭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