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律》早就已经落实,在新法中更加强调夫妻一体,甚至由刑部牵头,直接下到地方,办了几起涉及到“吃绝户”的案件作为典型。

    吃绝户,一种旧社会恶习,也就是男丁夭折后,如果没有继承人,则亲族兄弟、左邻右里,会将其家产瓜分,有些不好分的就卖掉,就地用这钱来摆流水席,吃干抹净为止。

    按说如果真没有继承人,如此处理倒也无妨,只是在基层宗族民俗中,继承人特指儿子或者孙子,妻子和女儿不在其列,只能看着人亡之后家破,本质上是宗族制维护其权威——宗族制中,强调同姓兄弟比外姓的妻子是要更亲近的。

    之前刑部虽也遭遇了一些阻碍,不过之前办的几起案子,牵连大多并不广,最多是兄弟几人、顶风作案,都被县刑司、郡刑堂拿办。

    然而前天白图在宛城,收到王朗的上奏……

    有一起案件让他很为难,是棘阳县一个宗族中,一房男丁青年早夭,其内部广泛抵制女子继承权,沿袭旧俗,将“无后”的族人家产充作族产,无视其遗孀与年幼的儿子,在契产处理时贿赂县吏。

    按说这也没什么为难,依律处理?

    然而还是有些特殊性的,之前白图在棘阳的时候,当地的刑司自然不会拿这种小事儿劳驾楚王,而是逐级上报,结果到了王朗那,王朗拿不准主意,又转回到白图这儿。

    什么特殊性?

    一来是涉事宗族规模很大,不过也只是单纯的“大”,没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门第;二来这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吃绝户,绝的不是一户、而是一支,而且注意死者有一名幼子……

    为什么说绝的是一支?

    这一支已经四代单传,但是底子很厚,在宗族中算是偏嫡系的小地主,名下田产数十顷。

    而死后留下的幼子才五岁,并且似乎还有些痴傻、五岁说话还不利索,又没有成年的亲近兄弟、叔伯,本身就是“好欺负”三个字的模板。

    故而族中只给其子留下百亩地,其他的充作族产——也就是算是全族的公产,不是找差役去几家几户劝劝或者劝劝(物理)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是放在一年前,那这事情可以到此为止,宗族自律就是公道,告到县衙人家只会鄙夷这妇人没规矩、不守妇道。

    不过如今有楚国的国法撑腰,遗孀将宗族告上了棘阳县刑司……

    这也涉及到这案子的另一起“特殊”之处——相比于之前几起典型,棘阳是在荆州南阳郡,位置在宛城和新野之间。

    因为纳入白图治下较晚、属于对楚国认同感相对较弱的地区,民间观念也更为守旧。

    这妇人能想到状告,的确有些见识……

    至于如何处理,王朗有些拿不准主意,毕竟棘阳本就是新纳之地,这次还涉及一族,太急的话恐怕会激化矛盾,太缓……影响刑部执行新律的决心,以及百姓对新律的信心。

    甚至不仅仅关系到继承法,也关系到“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国策。

    吕玲绮之前也看到了这上奏,不过这不是宿卫长应该关心的,她也没有太在意。

    只是夏侯涓一事过后,吕玲绮顺势将这难题,给白图提了出来,催他尽快处理……

    第四百一十二章 杀猴儆鸡

    等棘阳县的公文送到了宛城,白图仔细看了起来……

    虽然棘阳距离宛城并不远,不久前白图还从那里路过,然而出了这档子事情,白图反而不好回去!

    如果白图亲临,那没有任何好说——一族?相比于楚王的权威,十族也得忍着!

    不过这没什么意义,白图亲临的话,那就无法将这当做是“标杆”,毕竟不是所有人的案子,都能摆到白图面前。

    甚至变相的会令人觉得,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只有闹到楚王面前才有用……

    当然,绕路更不行,故而白图算是被这官司堵在这儿,不得不暂缓回程的脚步,在宛城“远程办公”。

    因为之前涉及到州县改革,白图也带了相当于“小六部”的班子,一些六部中很有发展的新锐,都跟随白图一同西巡、一同沿途实地考察。

    远程办公,也很靠谱。

    “大王,捕风卫最近发现,在宛城都有议论此事,恐怕……”张春华特地提醒了一句。

    “恩?这些人怎么这么八卦?”白图皱眉道。

    “大王……我说的是棘阳邓氏的案子!”张春华满头黑线的纠正道。

    “咳咳……果然这些人还是蠢蠢欲动!”白图这时也反应过来,如果是说邓氏的案子,那就是不是八卦,而是有守旧派想要就此事与朝廷拉锯。

    棘阳县的详细公文被白图拿到之后,张春华和吕玲绮只看到白图一边看、一边用大纸写写画画着……

    格式看起来乱七八糟,让老学究看到,估计要说这人斯文扫地……什么?是楚王画的?啧啧,这其中一定有我们无法参透的奥妙,好!

    没错,白图是在获取了详细案卷后,画起了思维导图。

    正抬头上写一个大大的“邓”字——这次的官司,正是邓氏中出来的。

    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只是考虑到解决问题的轻重缓急,这才显得一团乱麻,但可以先将此事拆解……

    首先是不用多头疼的事情!

    田产过户的时候,是行贿了县吏,这才绕开了楚国的继承法,直接受贿的只是小吏,但最高……招供到了一名县主簿——也就是县丞的政务助手,因为南阳地区的六部垂直管理还没有贯彻,故而还存在县丞、主簿之类职务,在江东的话,已经都换成了“县民司”的官员。

    对这些人是不需要犹豫的,从主簿往下,全都以收受贿赂、严查严办,白图打了好几个叉,县丞也以督下不力被免官。

    白图先不急着直接否定田契更名的合法性,不过行贿一事可以先踩实。

    因为刑司插手的时候,邓氏给出的理由,是列出了死者邓阳一系列的子侄辈,信誓旦旦的说他们都有继承权,因为邓阳生前有这样的口头遗嘱安排。

    而行贿县吏做的假证也正是遗嘱的公证——郡刑堂插手之后,发现那县吏公证遗嘱的当天,根本没有离开棘阳城下乡!

    之后又查明那段时间,该县吏的花销十分阔绰,其本人无法解释来历,直接被定成受贿,不过……邓氏坚称口头遗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