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蒋孝期看着裴钦屁颠屁颠追随周未钻进树丛的背影,就知道这帮兔崽子不会再回来了。

    往人鞋坑儿里放大头钉,教室门框上搁水盆,拖把杆顶厕所门……都是些小学生玩剩下的,有钱人可真晚熟。

    蒋孝期居高朝山下看了看,树影瞳瞳,夤夜静谧,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很快找到路回去,但风景还好是不假,尤其月色。

    是个吹风醒酒的好地方,他酒量不行,喝点就头重脚懒。

    手机没电了,他发给蒋桢的照片蒋桢始终没回复个只言片语,大概还不高兴。

    从拿到亲子鉴定结论的那天起,蒋桢就态度明确地反对蒋孝期回蒋家,你没有父亲,你是我蒋桢一个人的儿子!

    我二十二了,你当我生物知识不及格?蒋孝期不解,我难道不是当事人吗,为什么没有知情权!就算之前你担心我小我不能理解我想法偏激……可现在我是连大学都念完了的成年人,不管蒋柏常是猪是狗、是狼是蝎,我不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吗?

    那是蒋孝期和蒋桢有史以来争执最激烈的一次,虽然彼此都没发一句狠话也没动一根指头。

    蒋孝期一夜没睡,蒋桢给气得第二天就进了医院。

    活到这种境地,有没有父亲对他来说并不十分重要,甚至认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那个人是蒋柏常,是有能力让蒋桢最后一程走得舒服的人,蒋孝期不得不低头。

    蒋桢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孩子,风里雨里熬过来,熬了一身病。

    蒋孝期高三的时候她查出尿毒症,因为不想影响儿子高考瞒了四个月。

    那之后蒋孝期才知道,蒋桢早就发现自己得了糖尿病,借口保持身材不碰那些忌口的东西,而尿毒症只是糖尿病的并发症之一。

    糖尿病只能控制无法治愈。

    他们需要很多钱,治病、买药、补充营养……一日一日地氪金续命。

    蒋桢是个硬核的女人,连蒋孝期也数不清她默默扛了多少,以至于上午刚透析完,下午就能换身衣服继续上班。

    那些年不堪回首,蒋孝期拼命兼职赚钱,杯水车薪,还是一只被现实击得布满裂痕、随时都要粉碎的杯子。

    他查资料查到不敢再看见糖尿病这三个字,酮酸中毒、肾衰、失明、肢体远端坏死腐烂、冠心病……

    蒋桢整洁了一辈子,像淤泥里的莲,暴风骤雨不曾低头,他不能看着她那样衰败萎地。

    就算一命换一命,他也要护好他妈妈!

    蒋孝期打算休学去赚钱,蒋桢死也不同意。

    蒋桢卖掉房子,为了让蒋孝期安心念书。

    她换了个轻松点的工作,但是没辞职,每天照样梳洗打扮去上班,包里背着针剂和药,还有透析的预约单。

    蒋孝期放假回家,出租屋里泛黄的旧木桌罩上了拼布台巾,花瓶里照样插着淡蓝风信子,有时是向日葵和桔梗花,要看哪种新鲜又特价。

    蒋孝期甚至有种错觉,除了换个房子住,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不同。

    如果失去房子能换回健康的蒋桢,那真是赚大了,毕竟蒋桢才是他的家。

    蒋孝期清楚这种错觉有多白日梦。

    蒋桢不到五十,也许永远都到不了五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得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把长命百岁的福都享了。

    于是,完成答辩的那天,他决定放弃读研了。

    刚参加工作能拿到多少钱,一个月八千还是一万?刨去房租日常付得起医药费吗,急发作住院呢?

    这个时候出现的生父不啻于救命稻草,他要先救命,再拔草。

    钱不是万能的,但财富堆出的资源是,就好像蒋家能为蒋孝腾找到他的骨髓救命。

    蒋桢许是给病痛折磨得太久太累了,爆发一次之后便再没主动反对过。

    蒋孝期终于如愿将她送进了之前连黄牛号都挂不到的陆总住院部,特需单间病房,二十四小时专属医护照顾。

    妈,别扔下我一个人。

    蒋孝期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看月亮,皎洁澄明的玉盘在视野里氤氲出淡淡毛边儿。

    一炷香的时间,特别灵验吗?但愿吧。

    “……蒋孝期!”

    蒋孝期隐约听见大凉夜里荒山野岭有人喊自己名字,按着脚踝抬头看过去,掌心被洇出袜腰的血浸湿。

    他皱了下眉,几乎毫不犹豫:“在这儿。”

    看不见人,树林那边动了动,跟着脚步声急促靠近。真想不到。

    周未撑腰居高临下,粗喘沉沉,看着蒋孝期左踝白袜子给血染得殷红,我艹!

    他蹲下,探手过去:“摔伤了?给我看看。”

    蒋孝期躲开他的手,表情有点儿厌恶,可能还在生他气,也可能因为伤口疼。

    生气也对,不知蒋宥莱怎么他的,没看见人,也许账还在自己头上。周未问他:“怎么样,能走么?”

    蒋孝期只是下山时不小心给斜出来的一块尖石划道口子,他凝血障碍,伤口难止血,只好蹲下来用袜腰按着,不深的话,多压一会儿也许能暂时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