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烟又坐回床上,但这回不敢脱鞋了,老实把脚安在鞋履中。

    “皇后除了叫你下水捞发簪,没做什么其他为难你的事吧?”魏王问。

    “……没有。”朝烟摇头,又有些不放心,道,“殿下,您也别将这事儿记在心上。她是皇后娘娘,我是宫女,她叫我去取发簪,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您将她扔进了水里,这太不占道义了……”

    “便是我不将她扔进水里,也没几个人会夸我正经的!”魏王不以为意。

    “那殷将军呢?”朝烟竖起了眉,正色道。

    魏王的脸登时僵住了。

    舅舅第一天返京,他与舅舅说话说了一半便跑了,回了长信宫,然后将堂堂的一国之母、皇后娘娘扔进了荷花池子里。要是舅舅知道这事儿,怕是得气得又抄着鞋底追着他跑了!

    魏王僵硬了片刻,道:“……罢了!舅舅要是当真生气,那就生气吧。能叫徐皇后不欺负你,这也算值了。”

    见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朝烟竟打心底觉得好笑。她不禁问:“值得么?”

    ——为了给她撑腰,一气儿得罪了皇后,又惹怒了殷将军。这值得么?

    魏王郑重了面色,道:“值得。”

    朝烟摇了摇头,叹气说:“也不知我哪里来的这么大情面?”

    魏王笑了笑:“是老天爷前世给的缘分。”罢了,又道,“我才说过要护着你,这决不能食言的。”

    朝烟听他讲胡话,说:“殿下又在开玩笑了。人哪里来的前世?我从前指不准是一株花花草草呢。”

    魏王露出神秘之色来,道:“天机不可泄露。”

    二人正在说话,外头传来了欢喜的声音:“殿下,何公公来问话了,想问问咱们这儿是怎么了,如何与皇后娘娘冲撞上了?您瞧瞧,怎么回话好?”

    闻言,魏王露出了轻微的恼色。他说:“算了,本王亲自去回话吧。”然后,他高挑的身子便站了起来,向着门前去了。要出门时,他回身与朝烟说,“朝烟,这回我可是立了大功。你想想,怎么回报我?”

    她愣了愣,心底埋怨:她能给的出什么回报?横竖不过一条宫女的性命罢了。他还想讨要什么呢?

    可魏王已经推门出去了,吱呀一声响,门就合上了。

    朝烟叹口气,想起徐皇后那盛气凌人的样子,登时替魏王觉得不值。

    她朝烟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他如何做出这样绝情的事来?将徐皇后直接扔下水,解气倒是解气,料想皇后日后也没胆子再找她麻烦;可这样做,弊处远大于利处。

    且这样的账,她要如何还呢?

    朝烟静默片刻,人走到了桌案前。她研开了墨,又抄起笔,人思虑一番,手竟然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在纸上写写划划。待她回过神来,竟察觉到自己在纸上抄了一句古人的诗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墨迹绵延隽秀,正是属于她的字迹。

    朝烟愣愣地看着几列字,脸莫名有点发烫:她怎么写了这么一首玩意儿?

    第45章 指使

    朝烟在桌前坐了许久,对着这首古人之诗出神。许久之后,才将它收叠起来,放入小抽屉里,权当自己不曾写过。

    窗外传来啾啾的鸟鸣,她瞧着那停在窗棂边的雀儿,心里冒出一个主意来:还是亲自下厨,向刘大厨子讨教几招后,给那人做几个小菜吧。她虽没有金银财宝,但却有心意。

    魏王去皇上面前叙话,过了晚膳时分,人才从御书房里回来,据说是被皇上留着用过饭食了。他在长信宫门前下銮舆时,表情恹恹的,像是挨了一顿狠骂,很不精神。

    朝烟见了,小声问:“殿下是被将军教训了?”

    魏王没精打采地点头:“我被舅舅好一顿臭骂呢,我们险些当着楚丘的面打起来。”

    朝烟倒是已猜到了这个结局,并不意外。那位殷将军素来脾气耿直,容不得旁人触碰一点逆鳞。魏王从前在帝位上时,将军尚且直言不讳;如今,想必是愈发了。

    “将军出宫了吗?”朝烟问。

    “走了,回府上去了。”魏王道,“临行前还在骂我呢!”

    她睨他一眼,故作教训的模样,道:“谁让殿下这么不按规矩做事?竟直直将皇后娘娘扔进水里。这也太冒犯人了!下回,还请殿下一定三思。”

    “楚丘都不曾生气,你怕什么?”魏王道,“楚丘也知道,是那徐氏脾气冲,喜欢到处欺负人。他自己都理亏,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朝烟想起皇上那副腼腆内向、动不动就脸红的模样,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这位皇上为人和善,对宫女、太监都客客气气的,想来他也不大喜欢徐皇后责罚宫人的行径。可他一看就是个不会说重话的人,又能拿徐皇后如何呢?他们这对夫妻,若非是摄政王牵线,还当真不合适凑到一起。

    一行人进了殿内,魏王二话不说,便歪上了炕,躺着不再说话了,一副乏力的样子。朝烟瞥见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便叫太监们去点灯,自己则走到魏王身旁,解了团扇给他送风。

    她本是站着,魏王瞥见她来了,便伸手一拽,硬要她也在炕上坐下来。所幸这锦垫够宽敞,她小坐半截,倒也足够了。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几乎是与魏王挨在一块儿了,像窝在人怀里给他打扇似的。她的耳根烫了一下,目光情不自禁往身后瞥去,却见欢喜和小楼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色,自顾自地摘了灯笼罩点烛火,都不曾多露一点诧色。

    瞧见他们这样,她竟更觉得耳根软烫了。

    也不知从几时起,他们竟对魏王这副不合规矩的做派习以为常了。

    “朝烟,你说,这京城里头,是东边的风景好,还是西边的风景好?”魏王支着脸,眉目间有淡淡的倦意,口中问道,“宅子是南面开门,多得日晒来得好;还是北面开门,能汲取风水来得好?”

    他问的这些话,叫朝烟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么问起宅子府邸的事情来?这长信宫金碧辉煌的,难不成还要改制改制?可这长信宫,除了稍稍空旷了些外,也没什么欠缺的呀!

    她纳闷片刻,便老实回答:“我觉得临东边的要好些。京城东边有碧玉湖,还靠着东山与法恩寺,都是景致极好的人杰地灵之处。至于宅子的面向么,倒是无所谓。横竖只是个门,人又不在门口打地铺,要睡屋里呢。”

    魏王抬起眼皮,眼底忽的有一丝笑意,说:“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