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自己面色略白,一头雪发比他生前梳得还要一丝不苟,双手交叉放于腹部上,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

    他试着去触碰那床上的自己,可是手指却是穿过了那已经清理干净的身躯。

    果然,他真的死了。

    他侧耳一听,听到前殿传来动静,想走,却发现自己已经飘了起来。

    就这么飘着,他看到了那个他永远忘不掉的人——孔在矜,背叛他的孔雀封主。

    而另一个被妖族侍卫压在地上的,正是不青。

    不青怒道:“把他的尸体交出来!他是天魔,是魔君,为什么死了后还要被你侮辱?!”

    孔在矜一步一步走到不青面前,半蹲问他:“魔君就是泓光?”

    不青眼中怒火翻腾:“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泓光的?”

    孔在矜不答,神色冷淡。

    不青恍然:“原来,你就是魔君救了数次的那只白孔雀?哈,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恩人的吗?!我告诉你魔君就是泓光又如何?他已经死在你面前了,妖界宰相!”

    孔在矜眼眸一动,只是问:“他为什么不说他是泓光?”

    不青讥讽道:“魔君为什么要告知天下他就是泓光?他是去历练的,不是去耀武扬威的!而且他不说的事情多着呢!”

    孔在矜淡然地问:“他能有什么不说的?”

    不青啐了孔在矜的衣袍一口,见他不躲,冷笑道:“魔界之主为你下厨,七天才有三碗鸡汤,你给倒了!”

    “他偷偷为你研究糕点,你每次只吃一口,不是‘太甜’就‘太淡’。”

    “你的一日三餐都是他准备的!就是为了给你做药膳,养你那胃!让你提高体质,提高修炼速度!如果不是我把他打醒了,可能你去孔雀封地的前一餐,也是他的手笔!……”

    元照听见自己暗地里做的事情被一件件刨开,就算已经是灵体的他,也不大自在。

    孔在矜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死死咬住唇,道:“他从来没说过!”

    不青:“哈!他会跟你说?我再告诉你件事情!你以为你真的是修炼天才吗?不,你不是,魔君才是。他一个人,修了两个人的份!”

    孔在矜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不青:“魔君把他的修为渡给你,可你无知无觉,甚至每次突破时他向你道喜,你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真的很想问,你背叛了他,你良心不痛吗?哦不对,你根本没有良心!!你以为你重修桃源殿,就能假装你有良心吗?!”

    孔在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捂住额头,道:“把他丢出去,别再让他靠近桃源殿。”

    元照叹了口气。

    人已死,道生前,满目疮痍。

    元照发现,不能离灵体百米远,亦是不能离孔在矜百米远。

    所以,他猜测,自己另一半灵体就是在孔在矜身上。于是他跟着孔在矜飘啊飘,看着那个人面不改色地处理妖界政务,和那个青衫男子交谈。

    元照记得,那个青衫男子叫竹墨。两个间接杀了自己的人的话里总是提到“本源”二字。

    他没什么心思去听,只想快点取回另一半灵体,离开这个世界。

    夜凉了。

    元照跟着孔在矜回了自己的卧室。孔在矜没有点灯,站在床边取出了雪梅剑,手微微一拂剑身,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他身后现了身。

    元照另一半灵体果然在孔在矜身边。

    孔在矜四处张望,几次眼神掠过那模糊的灵体都没有发觉。可是他很耐心,将整个卧室,包括屋梁,找了良久,才发觉那个灵体就在床边。

    孔在矜浅笑:“这次找了二十一次,比上次少了两次。”

    那一半灵体没有修好,宛若一团人形的烟云,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孔在矜兀自道:“我是不是进步了?”

    如果是以前,只要孔在矜一突破,魔君都会对他说“你又进步了,不错。”

    可是如今,已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灵体飘着,不会说话,不会回应,不会说“进步了”。

    孔在矜又自言自语:“雪梅里的本源力量可以修复你的灵体。你会愿意回来吗?”

    元照叹气,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接下来就感慨不出来了。因为孔在矜将那团灵体收起来后,他居然爬到了床上!抱着自己的尸体睡、睡了!!

    元照懵了。

    飘了几天,元照发现,孔在矜当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在自己生前冷言冷语,在自己死后,天天抱着他的尸体、对着一团灵体,净温柔地说一些话。

    元照听了几次,发现都是些孔在矜今天遇到的事情,有时候孔在矜说着说着,就会不停地说:“对不起。”

    元照听得分明,每次这个时候他就会叹气。

    晚上的时候,孔在矜会找很多很多次灵体,直到他找到为止。他的目光好几次掠过元照,又很快地别开,去找元照另一半不说话、不动作的灵体。

    找到灵体后,孔在矜会同灵体轻轻地说会话,仿佛说话声大了,会把灵体吓跑一样。

    而后,他会为不腐朽的天魔之躯擦身,似乎床上的人不是尸体,而是一个很快醒来的病人。

    天魔之躯的腹部被别扭的针脚缝上了,一看就不是专业人士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