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在矜每次为天魔之躯擦身,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道伤口,假装它并不存在。

    这日,孔在矜眼睛发红地冲进桃源殿内卧,如断了项圈的疯狗,抱着天魔之躯就啃那冰冷僵硬的唇瓣。

    元照默默无言地飘在他身后。

    今日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大肆赞赏孔在矜攻进魔宫、斩杀魔君的事迹,口若悬河地说了大半天,对孔在矜的“英勇事迹”啧啧称奇,最后结束的时候还说:“魔君最后定然恨死了大人,可是那魔君又有什么法子呢?”

    “魔君毕竟死了将近一月,再恨您,也无可奈何啊!哈哈哈,看魔君恨却无法手刃仇人的感觉,爽快、爽快!”

    “大人杀了魔君后,可谓是为妖界立下汗马功劳。而且,大人可成了妖界有史以来的最大英雄,那魔君,只能九幽含恨!”

    “大人真真无上荣光啊!”

    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的,没有比那不长眼的做得更好的了。

    一声轰然巨响。孔在矜砸在床上的手洇血,松开了僵直的尸体,挣扎着低喃:“不是……不是荣光……”

    他方才似乎吻得迷糊了,居然俯身解开了两人的衣物,沿着天魔之躯的下颚,一路吻下去。他的吻避开了那道疤痕,一如既往地逃避魔君已死之事实。

    “……!!”元照别开头,心道,别亲了……对着个死人,何必呢?

    那边忽然传来异样的响声。鬼使神差的,他还是看回了床上,可一看,他就后悔得不行。

    惨白的月光入窗,将孔在矜提躯体两腿、抵天魔之躯尻的场景照得分明。

    第97章 论小孔雀如何找到他的大猫(五)

    自己的尸体被如此对待,让元照瞠目结舌,半天找不出一句骂人的话表达自己诡异的心情。

    “你不是恨我吗?”孔在矜现出几分疑惑,“恨我,就起来杀了我,好不好?”

    元照眼角不停抽搐:我只想让你从天魔之躯身上下来。

    “我这般凌-辱你,使你不得不雌伏,你应该恨我的,对不对?”

    元照不由退后一步,暗道:放过我的尸体吧!

    孔在矜见身下的躯壳没有反应,肩膀像是被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他放下躯壳大腿,不知从哪取出一把暗花纷繁的匕首,郑重其事地交到尸体的手里。

    天魔之躯被迫握住匕首,孔在矜双手小心翼翼地包拢天魔之躯如冰的手,像手捧绝世珍宝:“你报仇,好不好?”

    说完,他歪头等着躯壳的回答。

    可他等不到魔君的回答,因为,那个人,已经永远都说不了话了。

    良久的沉寂如一潭死水,试图将孔在矜淹没在绝望中。

    他将躯壳的手引来,使匕首锋利的寒芒抵住自己的心口:“只要你睁眼,我就能死在你面前。你手刃仇人,不必含恨九幽了。所以……所以、你醒醒、醒醒,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似乎不能呼吸,无助地垂头,“五马分尸、炮烙汤镬都好,就算是千刀万剐,我也甘之如饴。只要是你,无论如何,我都愿意。”

    “你醒醒,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孔在矜苦苦哀求,“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元照叹气: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我飘在这里做什么?

    孔在矜神情恍惚,居然握着匕首慢慢捅进自己心口。鲜红的鲜血顺着肌肤滑下,滴落在躯壳之上,开出朵朵血红的彼岸花。

    血液由上而下、断断续续地滴落,连不上孔在矜和元照的阴阳两隔。

    见到躯壳上的血,孔在矜自残的动作一顿。

    他茫然地看着躯壳上的血,忽然大惊失色,像手里抓了咬疼他的毒蛇,猛地将匕首甩出!

    拿过丢在一旁雪白的中衣替躯壳搽血,他无措道:“对、对不起……”

    像是犯错的孩子,除了笨手笨脚地掩饰错误,他好像不会再做别的事情了。

    那血越擦越脏,不用水或者净术,是不能擦掉的。

    孔在矜良久才意识到这点,下床披了衣服接水回来,给那躯壳擦身子。血滴在了躯壳腹部的针脚处,这会,他无法再忽视那道伤痕了。

    他绝望地将水倒了,陷进床内,一如赤子般,再不发一语地抱着天魔之躯。

    他不在乎那躯壳是否冷如寒冰,他只在乎,这个壳子还在他身边……

    房内本应如月色凝水般死寂,可一股压得极低的幽咽声永不止息地回荡。

    是谁,为再也得不到回应的“妖界功臣”,淋漓尽致地镌刻痛苦?

    “唉。”元照瞄见今晚上弦月,心叹:天魔之躯,也要消散了。

    天魔之躯似乎听到了元照的密语,竟然发出点点微光了!

    孔在矜愣住,他的眼里亮起希翼的星光,直到,一个光点优哉游哉地从天魔之躯内飘出窗外,回归天地。

    光点不是魔君苏醒的征兆,是天魔之躯彻底离开孔在矜的开端。

    “不要、不要……”孔在矜紧紧抱住天魔之躯,似乎这样就能把躯壳永远地留下,“你生气了就杀我好了,不要走、不要……”

    “不要……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了。”

    “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走……”

    “你做的饭最好吃了,你不要走……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