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滴泪水穿过天魔之躯刚好化回魔气的发丝,落在了床上。

    孔在矜怀里空空如也,但他仍旧维持那抱尸体的姿势,双眼无神,如平切的死水一面,难起波澜。

    一颗颗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落,浓厚重彩地勾勒出无望的深渊。

    “你走了。”他的声音意外地平静,“不,没彻底走。你灵体还在。”

    他像是一个失明的人,意图在暗无天日的渊底,高举火把。

    元照一时喉咙梗塞,最后也只是低声叹气。

    尸体没了之后,孔在矜命人给魔君修衣冠冢。

    魔君的衣冠冢越修越大,越修越奢华。当魔君的衣冠冢完工后,孔在矜遣退了所有人。一片寂静里,他用尽全身力气,跪在了魔君的衣冠冢前。

    元照看得分明,孔在矜的膝盖骨,被他自己执拗地跪碎了。

    森森白骨由内而外地刺破皮肉,挑出几酒坛子的殷血。

    蜿蜒的鲜血潺潺,在孔在矜的控制下,不肯脏了魔君的坟头。

    他就这样跪着,面色发白,冷汗淋漓,在魔君的衣冠冢前跪到疼昏过去,也挺直腰板地跪着。

    日出日落、月泣寒蝉。

    妖界的大功臣一直跪倒膝盖的伤自动痊愈,才摇晃不定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自此之后,他每处理完一天的事情后,就去他的衣冠冢里面静坐喝酒。孔在矜酒量很好,无论多烈的酒,都没有灌醉过他。

    孔在矜喝不醉,可谓借酒浇愁愁更愁。

    自从元照的天魔之躯没了后,孔在矜也不睡觉了。他每晚笑着唤魔君,不停歇地找魔君的灵体。有时候在阴暗的屋梁上找到了灵体,孔在矜碰不到灵体,无法使灵体离开屋梁。

    他不介意,坐在屋梁上,和灵体待一个晚上。

    他整个人越来越阴沉、神经质,可每次看到元照的灵体,眼里都会聚拢一点神采,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和什么都听不懂的灵体说话。

    什么都说,从神鸦七主那里学到了什么、发现了神鸦七主的什么弱点、竹墨隐蔽的计划,他事无巨细地对灵体说。

    他坐在黑黝黝的屋梁上,看不清表情,道:“只要找到八样本源,就可以许下一个一定能实现的愿望。你想回来吗?”

    灵体静静地悬浮着。

    孔在矜道:“我想让你回来。”

    灵体不为所动。

    孔在矜笑道:“我是不是学不会知足?”

    元照幽幽地叹息。

    何必?何必呢?

    你一边记挂泓光,一边记恨本座,殊不知泓光就是我。

    你若真喜欢魔君化身的泓光,又是如何恨魔君,恨得要杀了本座才一解内心不平的?

    倘若……你真对我情根深种,又怎么舍得从背后捅我一刀?

    你知不知道,看见敌军阵营的你脚踏马镫,眼含恨意,恨不得亲手挖出我的心脏时,无论如何,我也是会难受的……

    孔在矜近日很忙,他找了为罪人黥面的墨妖,让墨妖教他黥刑。

    得到妖界妇孺皆知的宰相的垂青,墨妖欣喜不已,自当倾囊相授。

    元照从他抱着天魔之躯的那天起,就知道他不太正常了。

    不过也好,他找了这么个新爱好,就不必对灵体说些什么奇怪的话,让自己神情恍惚了。

    孔在矜学得很认真,学了几个月,墨妖就宣布他出师了!

    与墨妖的兴奋相反,他神色淡漠,丝毫不为墨妖之喜感染。

    月光如水银倾斜。

    孔在矜揽镜自照,抚摸那天下无双的俊美容颜,讥讽地笑了一声,似乎镜子里的是尸海里极其腌臜恶心之蛆虫。

    他举起黥面用的刀,闭上左眼,毫不惋惜地在自己的左颊上刻出一道道血伤!!

    元照紧紧蹙眉。

    他记得,孔在矜怕疼,所以他有意无意都不会让孔在矜受伤、让其感受到一丝痛楚,可是如今……孔在矜却是自己给自己找疼受。

    坐在床上的人,对着冷情寂寥的月色,一声不吭地在自己的脸上刻下一道道伤痕,将那绝色的面容毁得鲜血淋漓。

    妖族的治愈速度快,所以孔在矜每一刀,都毫不客气地抵在了面骨之上。他放下刻刀,手指发颤,一蘸墨妖特制的墨,面色沉静地涂抹于伤口之上。

    孔在矜在两颊上刺了两字。

    那是天魔独有、只能传给继承人和魔后的魔文。那两言魔文是指——瑾妃。

    他对着镜子里人非人、鬼非鬼的血墨皮囊,满意地在疼痛之中牵扯出怪异的笑容。

    元照喉咙一梗,怔怔地看着那个妖界功臣、那个知道魔君将自己封为魔妃而怒急红眼的瑾妃。

    没有人能看懂孔在矜脸上的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