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萼红 其三

    65.

    我面上噙了抹笑,问伏清:“真君觉得我莫名其妙,但在那时,便一点沾沾自喜的心情都不曾有过吗?”

    他反问道:“我为何要沾沾自喜?”

    “七株冠神木,千年来修得正果的,只独出了我一苗。按照凡人的说辞,我可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了。”

    语落,我瞥伏清一眼,见他没有呵斥我的意思,这才宽心,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唉。像我这样的天之骄子,却谁也不看,只拜倒在了真君的白衣底下,真君难道不该觉得沾沾自喜吗?”

    “……不知所云。”

    伏清冷哼一声,却因虚弱,听起来并不冷硬,反而像幼猫喵喵叫起来一般勾人。

    我听得心痒,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好罢,真君才是天之骄子,是东极第一大美人,衣下之臣数不胜数,想来也不差我这么一个。”

    伏清这回连哼也不哼了。

    这倒在我意料之中。其实我说这么多话,本身也并未打算让他回应我,不过是想故意逗逗他,好让他意识清醒些,别真的睡死过去。

    走了几步,耳侧忽然传来闷闷地声音。

    “只你一个。”

    “什么只我一个?”

    此时正是暮色苍茫,日头将沉,将四周的碎石残壁渡上一层金色霞光。

    伏清那张苍白面容被霞光掩映,照出些许血色。他垂下长睫,呼吸竟是急促几分,一番话说得有些吞吐:“这样……看着我的人……只你一个。”

    我愣了愣,胸口心跳又开始轰鸣大作,再不复往日死水一般的宁静,仿佛被一只小手来回提起,复重重落下。酸涩之余,还生出了点藏于阴暗之下的……不知餍足的想法。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会搅得我情思起伏、心神不宁。

    原来情话听起来这么令人欢喜,怪不得那些话本里总会有人被几句话就耍的找不着北,连财带心都被卷了去。

    若是能多听几句,我想我也是肯的。

    我放软语气,想哄着伏清再多说几句,他却沉默下来,换了个姿势,将眼睛埋在我的肩侧,再不肯看我。

    我不禁失笑:“真君脸皮怎么这么薄?”

    伏清默然良久,又轻轻哼了一声。

    66.

    寻到株昭的时候,它原先那身蓬松整洁的雪白皮毛已被汗水打湿成缕,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想来到底多亏了我渡给他的那几分灵息,才不至于让它昏死过去。

    那涣散的鹤瞳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反应。等看到我身后重伤的伏清后,眼神这才略微清明几分,迈着碎步跑了过来,急促地叫了几声。

    我叹气:“分明是我救了你,没良心的小东西。”

    话这么说,我心里却无一点恼意。

    待我走后,伏清身边至少还余下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株昭陪在他身侧,总不会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

    这样很好。

    我将伏清安置上株昭脊背,随之贴在他身后坐下,好让他不费力地靠在我怀里。

    伏清意识到这点后,不知是羞是怒,直起身使劲挣扎了两下。可惜他太过虚弱,这点力气在我看来跟挠痒痒没什么分别。

    我看他挣扎,觉得十分有趣,放任他作妖。等他累了,才笑着环住他:“真君,别再白费力气了,乖一点。我以前总听你的话,今日/你也听我一次,好不好?”

    伏清气得颤抖起来,语气很是森然:“放肆!你将我当姑娘哄?”

    他竟是到了今日才发觉。

    我见伏清如此,失笑出声,只觉眼下真是快活极了。

    他以往呵斥我,我都怕得要死。为何如今他这样骂我,我却觉得心都快化了,恨不得哄着他让他再多骂我几句。

    我凑到伏清耳边,极轻地说:“我怎会这么喜欢你?连你骂我,我也喜欢……真君再多骂我几句呀。”

    伏清大概是被我的不要脸惊到了,僵住身子,几乎快说不出话:“你 ”

    若是可以,我真想凑到前面瞧瞧他现在的神色。可惜眼下情形不容我怠慢,已无时间再可耽搁。

    我正了脸色,从怀里掏出两块雕坏了的木头,捏决化形。将其中一个变作我的模样,余下的一个变作株昭的模样。

    到了此时,我才觉得我的化形之法并不是如此无用,至少还可起到分散注意的作用。

    看来我在泛秋斋……也不算毫无收获。

    注灵息入体后,那两个木雕虽仍木讷呆板,但总算有了些许人气,不至于太快穿帮。

    我挥手令下,木头株昭已背着假的那个我往另一方向飞去,而眼下

    “回阆风。”

    “去咸阴。”

    我与伏清异口同声,却说出了不同的地名。伏清看了眼我,又重复了一遍:“株昭,去咸阴。”

    株昭自然听伏清的话,闻声而起,振翅直入天际。

    我听着耳畔呼啸风声,看着苍茫云海,问他:“为何不直接回阆风?”

    伏清淡淡道:“我身上有苍阗之血,覆着他的神息。若是回阆风,只怕自投罗网。”

    此言不虚。

    我自愧不如:“回了咸阴,便有东极之地的庇佑,还是真君想得细致周全。”

    伏清冷道:“是你太蠢。”

    听他如此伶牙俐齿,我不禁语塞。

    咸阴与离火境有着东西之隔,即便乘着株昭,路途也是分外遥远。

    到了半途,伏清已快支撑不住。

    他先前还端着架子,不肯靠在我怀里,如今已是顾不上往日威严,倚在我怀里,凤目紧闭,唇色如纸。

    我忧心忡忡,不停唤他:“真君……真君……”

    伏清大抵觉得我很吵,眉峰又蹙了起来,却是沉默,许是已说不出话。

    我视线移下,看到他腰间系着的金囊,计上心头:“你先前不是经常给我送些灵丹妙药吗?那六伽金囊里装着的,可有能救你的灵药?”

    伏清摇头。

    我想了想,又问他:“砚冰可还在?”

    伏清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我伸手往他腰间摸去,还未寻到砚冰踪迹,反倒见伏清掀起眼皮,面染红霞,似是羞愤至极,失声道:“你、你不许摸!”

    我哭笑不得,觉得自己真是冤枉:“该摸的早都摸过了。真君,还是你来告诉我吧,砚冰放在哪里了?”

    伏清呼吸又急了几分。

    他闭上眼,半晌,恨恨道:“金囊。”

    我语重心长地说:“真君若是早说出来,何苦被我摸这么久呢?”

    那六伽金囊看着小而精致,其实内里可尽收乾坤。伏清并未在其中装太多东西,我在里面摸索了一阵,也只摸到三样。

    一样是砚冰,还有一样摸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只有些硌手,最后一样……应该是他的本命灵剑。

    我无意窥探他隐私,将砚冰取出来,随后系好金囊,重新挂回他的腰畔。

    眼下已是黑夜。

    砚冰幽幽散着荧光,先前拿着的时候未注意,眼下仔细看去,才发现内核里竟还腾着一粒鸡蛋大小的白色光点,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浮。

    我怔怔看了会,才回过神,将砚冰塞到伏清手上。

    “真君,捏碎它。”

    伏清五指缓慢收拢。他身上灵力虽已微弱万分,捏碎区区一个灵物,对他来说仍是易如反掌。

    耳边传来砚冰碎裂的清响。

    抬眼看去,身旁霎时漂浮起无数光点,是极透亮的澄澄碧色 我莫名想到,这抹绿色,竟有些肖似阿笙那双眼睛的颜色。

    光点悠悠而起,如有应召般地聚在了伏清身侧,放出极炫目的光芒。

    在无边长夜中,燃起温暖亮色。

    未过多久,那亮光如被吸走了精气,越来越黯淡,最后……化为灰尘,消散无踪。

    再看伏清,已是呼吸平稳,唇上隐隐有了血色。我伸手去探他眉心,发觉他灵力虽还未恢复完全,却不像先前那般四散而出,看来情况是已稳定住了。

    我这才心安,轻声唤他两声。

    他阖上眼,没有搭理我,应是累极,已真的睡着了。

    67.

    伏清睡过去了,我却不敢睡,只掰着手指算日子,看看何时能赶到咸阴,也看看……我还能再活几日。

    咸阴隶属东极,是片辽阔水域。湖水清浅,望可见底,偶有扁舟一叶,随风飘荡,流连在莲花丛中。

    我无心欣赏美景,匆匆亮出了伏清的腰牌。

    那守卫识得伏清模样,又看他依偎在我怀里,冲着我挤眉弄眼了一番,还极为热情地为我引路,将我们一路护送到了伏清府邸上。

    临走前还冲我点头哈腰,说有什么吩咐尽管再找他。

    我点头道句多谢,转身回房,关上门。

    伏清许是不常来咸阴,府邸上只留了位管事,瞧着身子羸弱,我便失了喊他帮忙的心思,只转而问他要件干净衣衫,还有一盆清水。

    拧干毛巾,我替伏清将脸上血迹仔细擦拭干净。

    到褪去衣衫的时候,却有些脸红耳热。无法,只能拍了拍脸,散去脑中绮思,才缓过神来,给他重新换上了另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

    接连忙活半天,我才得以坐下休息片刻。

    68.

    仔细算来,我竟有幸见过伏清睡容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