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是。”静姝冷笑,“我比不上你这般有能耐,被一个贱种迷得神魂颠倒,竟连成神的机会都愿意舍去不要。你是真忘了自己的本性了?当什么情圣,也不害臊!”

    “成神之事不过时间早晚,不需帝姬费心了。”

    “那自然最好。”

    静姝眸光微沉,指了指他额前的干青珠:“还有,既然已决定与我结亲,总该将那颗破珠子给我扔了罢?戴了几千年了,还没戴够?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崔嵬君微怔,指腹摩挲着干青珠,眼神有片刻的空茫。但很快,他便收整好情绪,语气温和淡然:“这件事,也暂且不需你费心了。”

    静姝气结,怒意隐而不发:“随你。只要帝后的位置是我的,这珠子你想戴多久就戴多久。云杪啊云杪,守着一颗珠子不放,这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可悲的人了。”

    可悲?

    他是琳琅天阙的主人,是整个仙界的主人,之后再过百年,他会问鼎天道、渡劫封神。

    怎会可悲?

    那双露在面具外的凤目沉如死水,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既然已决心将心舍弃,就不会再有多余的情思愁肠。此时面对着静姝的恶言相对,倒也不欲多加辩驳,只是漠然应道:“或许吧。”

    第62章 番外 声沉云杪(中)

    2.

    静姝心道,如今面前的这个人真是无趣透顶。

    自入主琳琅天阙之后,这人已不愿再多费心思去逢场作戏,索性戴上了面具,连敷衍的笑意都很少再有,而这十年里,便更为甚之。

    她虽看不惯崔嵬君,每每见面,总是要出声讥讽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模样装得情深万分,隐匿在表皮之下的,却是无数道弯弯绕绕的诡谲心思。

    算计别人不够,还要算计自己。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只是即便如此,至少在那个时候,他看起来,还是鲜活存在着的。

    静姝皱了皱眉,拂袖化作万千流萤而去。

    灵闺向来有些惧怕这个喜怒无常,翻脸如翻书的干桑帝姬。如今静姝一走,他终于松了口气,将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扯了扯崔嵬君的袖子,小声道:“主人,你还好吗?”

    自上任侍从竹罗叛逃琳琅天阙以后,便由他着手接任了新的侍从一职。到了今日,掰指算来,也已经有数千年之久了。

    对于这颗干青珠的来历,他虽然所知不多,却也大抵明白,这是主人的不愿提及的前尘往事。

    青玉面具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一如那双郁色沉沉的凤目。

    灵闺看得胆寒,连忙将逾矩的手松开,重新低下了头,心里暗暗想着,主人这十年来,真是越来越有上位者的威严了,只消一个眼神,已让他心生怯意,两股战战。

    空气仿若凝固,灵闺屏住呼吸,双眼不安地眨了又眨,终于听见上方传来一声:“无事。回房罢。”

    3.

    干桑的花海很美,比起琳琅天阙上终年一成不变的云海,要多了几分生动鲜活的景致。

    其中常有流萤翩然,落下星星点点的动人磷光,映衬着皎洁月色,便成了世人口中长提及的“葳蕤生光,月照花林”之象。

    灵闺屈膝而坐,目光追随着青色流萤,时而向上,时而向下。

    身为侍从,总是要将主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算无遗策才行。因此,他今夜也并不急着离去,而是守在门外。以防夜里主人临时有什么吩咐,他能够第一时间得知。

    过了许久,屋内仍是没有动静。

    他困意渐浓,头不住向下颠去,眼皮也沉得快抬不起来。将睡未睡之际,听到咯吱一声轻响,似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打了个激灵,登时便清醒起来,揉着眼,语气含糊道:“主人?”

    崔嵬君推开门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有一瞬间,他看着脚下缩成一团的人影,仿佛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凄风冷雨的夜里。

    巨石上的那人,全身都已被雨淋得湿透,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即狼狈又可怜,却执意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望向他。

    “主人,我已经找到了你要的玉魄,那你也答应我,不要与帝姬成亲,好不好?”

    他明知眼前是幻象,不可放任自己沉迷其中,却还是甘愿被那张脸所引诱。

    像是为了弥补那时的遗憾,他想也不想,一个“好”字就已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灵闺不解地抬起眼,问道:“主人?”

    这两个字一出,那道楚楚可怜的虚影便消散得彻底,而他此时对上的面容,与那人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崔嵬君别开眼,淡淡道:“夜晚风大,早些回去休息。”

    语罢,绕开他,向前走去。

    灵闺猛地起身,跟在崔嵬君身后,追着发问:“主人这是要去哪?”

    “散步。”

    “那我跟着主人?”

    “不必。”

    灵闺识趣地不再多言,却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跑进屋里,取出一件披风为他披上:“主人,既然夜晚风大,您还是不要穿得如此单薄。”

    崔嵬君抬起手,指尖陷入那雪白皮毛之中,又缓缓松开。再开口时,语气竟难得地柔和几分:“有劳。”

    4.

    说是散步,其实到了最后,也不过是想去见见那个人罢了。

    就像这十年来,即便他如何克制,仍抵不过刻入血肉的本能。辗转难眠之时,总是会管不住自己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那人床前。

    即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要能待在那人身边,便不会再觉得焦躁难安。

    如今亦然。

    那人靠着石碑,双目阖起,环臂而睡,身侧腾着几簇明火。随着跳动的火光,他清楚地看见那人眼尾有一颗殷红的痣,忽明忽暗,十分碍眼。

    崔嵬君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指尖,将那几簇火苗熄灭。如此,便再也瞧不见那颗痣,也不必再去看那人的脸。

    只要看不见那张脸,他就不会失态。

    母后说得对,情爱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其短暂如朝露,抓不住、留不得,还会平添诸多烦忧。

    这世上不会有亘古不变的爱,即便再如何热烈深沉,也终有被消磨殆尽的那一日。

    就好比眼前这个人,嘴上说着会永远爱他,却变心得这般快,转眼就与旁人结下永世之缘,留下他被困在一个又一个周而复始的千年里,日日煎熬于苦海,永不得以解脱。

    他至今还记得,那人赠予他干青珠时,面皮不住发红,神情窘迫,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我……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除却这颗真心,便只有这颗珠子能给你了。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戴了很久,心里只想着,有朝一日,定要送给我最在意的人。”

    那人当时的语气有多柔情,后来摔碎干青珠的时候,便有多么绝情。

    真是个狠心的小骗子。

    既然先招惹了他,为何还要跟其他人去纠缠不清?哦,是因为有朱砂为系,所以再不容第三个人插足。

    最后剩下他被留在原地,无论如何追赶,都只将那人越推越远。

    是啊,那人已经不爱他了,就连恨都懒得施舍。

    他眼神微冷,竟是动了杀意,掩于长袖之下的手微微曲起,向前探去,却在快碰到那人时停了下来。

    寒风掠过,那人外衣单薄,正轻微地瑟缩着。

    夜晚风大,看来他很冷。崔嵬君想。

    闭了闭眼,他又一次向自己的本能妥协。撤回手,取下自己身上披着的披风,替那人盖上,随后匆匆迈开步伐,往来处走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刚向前几步,衣摆却被人攥住。

    他身子一僵,听见后面传来很轻的问语:“你是……”

    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声音,他就已觉得胸口莫名堆积的郁气稍为缓和,甚至隐隐盼着,那人能继续问下去,继续同他说上几句话。

    问下去。崔嵬君阖上眼,只要那人愿意问下去,他……

    不对,他究竟在想什么?

    崔嵬君深深蹙眉,使力将衣摆抽回来,毫不迟疑地离去。

    逐春崖上,他既然愿意将心剜出,便是决意不再被这些所谓的情丝愁肠所桎梏。可胸口明明空荡得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为何还是无法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幻象?

    再这样下去,他定会与他母后一样,成为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母后……

    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

    第63章 番外 声沉云杪(下)

    5.

    帝姬曾说过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点他并不否认。

    光明磊落不见得就世途顺遂,还会束手束脚,拘泥于许多无用的条框之中。依他看来,只要结果尽如人意,哪怕使些为人不齿的手段又有什么所谓?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凭借自己的双手去争取。不付出心血,以为光凭着祈愿就能得到上天垂怜,是不足以成事的。

    他幼时也曾有过这种天真愚蠢的念头,幸而他醒悟得及时,才没有越陷越深。

    那时他日夜渴望着得到母后的关怀、盼望着与父君的照面,即便最后只是得到几句敷衍了事的安抚话语,都足以让那时的他开心上一整天。

    我想要得到母后与父君的爱。

    这几个字他不知写了多少遍,也不知放出过多少盏花灯,没有一日不殷切地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后来,他的母后只是越来越厌恶他,避他如避洪水猛兽,成天将自己关在门内,披头散发地捧着一块玉佩垂泪,嘴里不停说着疯话。

    而他的父君,也从十年见一面,慢慢地变成了二十年一见、三十年一见……再到后来,那人甚至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母子二人的存在,再也没有来过了。

    自那时起,他开始害怕见到母后。

    每当他端着药,推门进屋的时候,那个女人只会坐在地上,木然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问道:“你父君呢?他来了没有?他何时再来?”

    终于有一日,他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上前紧紧拥住那人,声泪俱下地乞求道:“母后,父君不会来了,但是杪儿会永远陪着您,请您不要再等了!”

    “你胡说!”女人被这句话所触怒,伸手将他推开,眼睛红的快要滴出血,“他说会永远只爱我一人。他怎么会不来?他怎么会不来!”

    即便是被亲生母亲以瞪视仇人的眼神看着,他心里却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劝道:“母后,您……还有我,我不会离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