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人顿了顿,露出一个森然的笑,“我生下你有什么用?命格皆为天定,而我生来低贱,你注定也永远飞不上枝头去。”

    “早知你也留不住他……”她喃喃道,“当时还不如杀了你。”

    就在那天,他从母后混乱无序的言谈中,将所有的零碎片段勉强拼凑起来,方得以窥视整个故事的全貌。

    他的父君昭岚,贵为仙界第一人。那人不顾众仙反对,曾意图迎娶云姬为后。他们也曾情深意重、互许白头过。

    可惜,纵使相貌再美,也有看腻了的一天。仅仅只有漂亮的皮囊,是不足以拿来支撑帝君的真心的。

    昭岚虽深爱云姬,却又顾及她身份,定下的婚事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竟真让他遇上了个与云姬容貌相差无二的女子。

    世事总是难料。

    相似的一张脸,身份却十分不同。

    云姬身份低贱,而那个女人出身极其显贵。

    若是可以结亲,或可带来许多益处 这些益处,正是云姬给不了的。

    有了容貌,有了身份,谁还顾及这个人是叫云姬,还是其他什么名字?如今正合了昭岚的心意,娶谁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分别?

    反正他爱的,也不过就是那张多情含笑的脸蛋罢了。

    云姬却不肯死心。

    她不信昔年情谊皆为梦幻泡影,就执意生下二人的孩子,取名云杪,想以此挽回那人的心。

    昭岚到底念了几分薄情,又或是觉得愧疚,得知此事之后,竟也愿意偶尔过来看望她,可她日渐疯癫、美貌不再,二人时常闹得不欢而散。

    久而久之,昭岚不愿败坏心情,便不来了。

    所以

    他的母后将他生下来,不是因为爱他,甚至无比地厌恶着他。而他们生来低贱,注定是恒河一沙,渺小无依。

    你看,许多事情,不是光凭祈愿就能得到的。

    爱是如此,地位是如此,身份也是如此。

    他擦干眼泪,跑回了房间,将堆着的花灯全部扔出门外,点起一把火,尽数烧了个精光。

    看着那常燃不熄的火势,他开始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上,如果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会在意他是否难过,也不会愿意为他心疼,那他就不必袒露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不能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教人瞧见,只会当成笑话。

    6.

    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昭华。取自“景候昭华,人祗允庆”,喻意为世间美好之物。

    上天从来就是不公平的。

    明明是同一个父君,只不过因了母后的出身不同,待遇便有了天壤之别。

    昭华与他,一个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一个是苟延残喘的沟下淤泥,而他这滩淤泥,甚至还不配冠有父姓,只能随母,唤云杪。

    久而久之,他心里滋生出了不甘。

    除却地位与出身之外,他自诩没有一点比昭华差,甚至为了能赢过那人,从没有一日怠慢过修行。族中的长老们无一不赞扬过他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出身不可更改,地位不可更改,但命运不同。

    如果不能得到许多的爱,那他就要爬到最高的位置。

    爱不能长久,所以他不需要。

    7.

    八百岁的成年礼那日,不出所料,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也没有人为他庆贺。

    他点了根同心烛,自己为自己庆贺,随后端起煎好的汤药,推开了云姬房门。

    一切都跟往常没有任何出入,除了那碗掺了毒的汤药。

    他将碗搁置在旁,走到那女人面前,跪下来,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侧头避开,将玉佩往怀里揣得更紧,眼神满是戒备。

    “母后。”他收回手,微微笑着说,“是我,云杪。”

    云姬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低下了头。就好像眼前跪着的这个人,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而是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他早已不会为此而感到难过,唇边笑意反而更深:“今日是我的成年礼,您还是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云姬一语不发。

    他又道:“母后,您爱我吗?或者说,您爱过我吗?”

    听到这句话,云姬终于有所反应,猛地抬起头,抬起苍白瘦削的手,直指向他的脸,剧烈颤抖着。

    好半天,她开了口,发出数声尖锐怪叫:“一切恩爱会,无常、无常难得久!……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哈哈哈,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沉默着望向疯魔一般的女人,半晌,点了点头:“这是您唯一教过我的东西,我会铭记在心,永不忘怀。”

    云姬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痴痴地笑了起来,捧起那块玉佩亲了亲,又自言自语道:“杪儿啊,情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其短暂如朝露,抓不住,也留不得,还会平添诸多烦忧。”

    说着,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住面前的人:“你不要像我,明知如此,却还庸人自扰。”

    见他不语,云姬脸色一变,尖叫着,声嘶力竭地道:“说!快说!说你不会像我!”

    他缓缓开口:“我明白了,母后。”

    得到回应,云姬霎时失去全身力气,软软倚靠在墙边,恢复成了先前不为所动的模样,身形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玉碗,舀一匙药,轻轻吹口气,再递到云姬唇边,“母后,您的药。”

    云姬看也不看,机械地张开口,重复着吞咽的动作。不过多时,一碗汤药就尽数入了肚。

    他替那人将唇边滴落的药汁擦去,心想,若是现在这幅场景教旁人看见了,或许还要夸一句“母慈子孝”。

    可惜母想轼子,实在算不上慈,而子亦想轼母,也着实算不上孝。

    心里越是觉得荒唐,面上笑得就愈发温柔。

    等到毒药发作,云姬浑身剧颤,哀鸣一声,俯下背脊,痛苦地倒在地上,毒血从她的口中不断溢出,染黑了面前的木板。

    明明已经自顾不暇,手里却还要攥着那块玉佩不放。

    不过是一块死物,执着至此,何其可悲?

    站起身,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垂死的云姬,淡淡道:“母后,您曾说命格皆为天定,所以我永远也飞不上枝头?”

    顿了顿,他莫名一笑:“会有那一日的。到了那日,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便是您。母后,您生前虽从不顾我的死活,但身后,也算为我做了一件事。”

    “……杪儿啊。”云姬‘嗬嗬’地笑了出声,声音既嘶哑又含混,“这个眼神,跟你那父君,真是如出一辙。”

    他挑眉,默然不语。

    云姬匍匐在地上,向他爬来,右手揪住了他的衣摆,神色是难得的清明。那双因疼痛而水汽弥漫的微挑凤目,竟有了些动人的温柔之色,依稀可见多年前的风采。

    皴裂的唇微微开合,却是道:“你以后……一定要比我还要痛苦。”

    看,这就是他的母后,即便在死前,也不会愿意让他好过。不过没关系,失望了太多次,他早已不会在意。

    他弯下腰,替云姬将散落的发挽至耳后。

    那半张脸已被黑血晕染的再分辨不清五官,他却恍若未觉,浑然不顾脏污血迹,伸手覆上云姬的脸,掌心登时传来滑腻冰凉的触感。

    果然是冷的。他想。

    “您的血跟您的人一样。”他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又笑了笑,“母后,请您放心,我定不会重蹈您的覆辙。”

    “拭目以、以 ”

    沉重地闷响声传来,那女人垂下头,手落在地上,就这样断了气。

    他冷眼看着,慢条斯理地将那人的手掰开,取走玉佩收好,心里没有丝毫哀意。待旁人寻来的时候,却又抱着冰凉的尸首,抖索着肩膀,哭得伤心凄绝。

    有人上前安慰他,说云姬为情所困,痛苦多年,如今服毒自尽,也终于得以解脱,你千万不要太过伤心自责了。

    他红着眼,轻轻点头,心里却想,怎么会伤心呢?他马上就要踩着这个女人的尸首,一步步向上登去。

    只怕是开心还来不及。

    8.

    拿着那块玉佩见到昭岚的时候,昭岚坐于高位,遥遥地望着他,神色极为复杂。似有怀念,亦有不可为人言说的痛苦。

    “许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昭岚轻叹,“与年轻时的云姬……真是生得一模一样。”

    停顿了会,那人问:“云姬现在如何了?”

    他稍稍阖眼,抿着唇,作出隐忍的模样:“母后已服毒自尽了。”

    昭岚攥紧座上扶手,拔高几分音调:“你说她死了?!”

    他点点头,展开手心,一块染血玉佩赫然入目。

    “本不想打扰您的。只是母后常常念着您,死前也握着这块玉佩不愿放手。我想……她或许希望您去见她最后一面。”

    不错,他在赌。

    以他母亲的死为赌注,博这个男人仅存的真心,来换取自己在琳琅天阙的立足之处。

    座上的帝君沉默许久,挺直的背脊竟像被压垮了似的弯曲下来。

    “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他听见这番话,心里只欲作呕,语气却放得温柔:“您不必觉得歉疚,母后没有一日怨过你。她只是偶尔会问我,您何时还会来,我也答不上,就总是叫她再等等。可惜这一等,便……”

    闻言,昭岚双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而是冲他挥挥手。

    他依言向前,走到那人身侧,耳畔传来的声音隐隐发颤。

    “杪儿?你是叫云杪对吧,你……笑一笑。”

    他知道那人想看什么,索性合了那人的意,怯怯一笑,心想,应当有母后当年的影子。

    昭岚神色恍惚片刻,忽然伸出手,摸向他头顶,道:“以后留在琳琅天阙。这些年来我未尽过父君的职责,实在惭愧。”

    “如今也该补偿你。”

    过去的八百年里,他没有一刻不厌恶着这张与云姬肖似的面容,笑也多情,不笑亦然。每每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总会忍不住想将这张面皮划破撕烂。

    然而到了今日,他又十分庆幸自己生了这样一张面容,才会如此轻易就迷惑了昭岚,才会如此轻易就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普天之下,万物众生,皆为棋局一子。

    那人还在的时候,总是要说,主人胸怀洒落,便如光风霁月,令我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