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我心神稍定,回望华盖。

    “吾确是有一事不解。”

    “何事?”

    “吾想知……”倾身逼近华盖,我催动镜湖血脉,眼中异彩大盛,“你究竟是一峰寒岫的华盖华护法,还是巫山玄丹的云翳……云大长老。”

    语落,带起须臾沉静。但很快地,华盖便启唇应声,语气稍显木讷。

    “华盖是,云翳亦是。”

    果真如此。我按住不自觉发颤的右手,平复心绪,冷道:“仙骨已给了云杪,残缺命格得以修补圆满,我于他应当再无用处。云杪作何还要派你隐瞒身份守在我身侧,甚至襄助我夺得妖王之位……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无面人脸沉默与我对望。

    虽是并未点睛,我却忆起昔日在玄丹,云翳那如蛇般粘腻湿冷的视线,心底有一瞬的发怵,语气越发狠戾:“说!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华盖忽地桀桀笑起来。

    黑雾凝聚而成的人形虚影,渐显出原本样貌,落于实处。修长白皙的手指搭上宽大帽檐,轻轻向后一拽,露出阴冷秀美的面庞 正是云翳。

    “你虽蠢笨,却也不算太过无可救药。”

    我瞳仁微缩,诧异万分。为突破《玉翼蝶煞》,我化用无数妖类内丹,云翳修为断不及如今的我,怎可能轻而易举地挣脱镜湖媚术?

    华盖仿若看穿我心思,哂笑道:“你的一举一动,包括心中所思所想、皆在我掌控之中。烛罗,你时日无多,不必再做无谓挣扎。待你心境全黑,便会彻底成为我的傀儡,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做梦、唔 ”

    眼前烛火晃动剧颤。原先为宁神静气而燃的香,竟不知何时已变作升霄灵香。

    我暗道不妙,以指为刃在掌心划出伤痕,这才得以续道:“升霄灵香……你对我做了什么?”

    “便让你死个明白。”云翳抬起我下颌,指腹轻覆在我唇瓣,带了点狎侮的意味,摩挲不止。

    “升霄灵香,产自琳琅天阙,不流于世,仅供仙界中人采用。沾了我那蠢妹妹的光,玄丹是除却仙界之外,唯一的特例。”

    我别过头,意欲避开云翳触碰,却反被桎梏得更紧,被迫将神色悉数置于他眼底。

    “他界只道此香有价无市,举世难寻,却不知其真正效用。若控制剂量,少量吸食,并不致瘾,反而会使修为进益神速。但倘若急于求成,不间断地大量吸食此香,非但会成瘾,还会染指心境、削弱心防,使吸香者更易受操控。”

    我咬牙道:“玄丹、 洲城、古铜金井……我那几次的失控,原来都是出自你的手笔。”

    “自然。否则凭借你这心慈手软的性子,再过千年,都成不了大事。”

    云翳盯着我看了半晌,松开对我下颌的禁锢。指尖映出一点光萤,点在我眉心。

    似有根无形细线牵住我混沌神智,将其扯出泥潭。

    我如获新生般剧烈喘息着。

    待稍缓过气,立时屈手成爪,钳住云翳脖颈,低声威胁:“现在为我解开瘾症,不然我必取你性命。”

    “华盖不过是我的一缕元神化身。你毁去它,亦是于事无补。”

    “毁去元神化身,你真身亦会得到重创。”

    云翳笑道:“大业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大业?我拔高声调:“云杪如愿登基,而我褪去仙骨,已成弃子,对你们的大业再无他用。你们究竟为何还要算计我?”

    云翳摇头:“从始至终,我们要的,都不仅仅是你的仙骨。”

    不仅仅……是我的仙骨?

    “竹罗三限,是万年难寻的煞星命格,注定要堕妖为恶、祸乱九疆。这是天赐,亦是天罚。烛罗,无论你信或不信,你的结局,早在你出世那日起,就已注定。”

    天命,又是天命!

    我目眦欲裂,几近怒喝:“别与我说天命,我不信!你谎话连篇,休想再唬弄我!”

    云翳被掐得面色发青,唇边笑意却半分不减。他咳嗽两声,字句颇为断续:“不知你是否听闻过冠神族?此氏族曾鼎盛一时,后因其族规苛刻,子民难以渡劫飞升,成神更是痴心妄想。如今已逐渐没落,再难觅当年风采。”

    “说这个作甚么?”

    “冠神族有一冠神木,其木百年散枝,千年生花,木与花相依相存,谓之伴生。族中花君飞升成仙之日,便是伴生枝身死道消之时。虽为伴生,却注定一生一死,难以两全。”

    “……不知所云。”

    “还不明白?”云翳垂眼,神色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你就如同杪儿的伴生,注定要以一死来成就他的大业。你我都知,杪儿夺得帝位的手段算不得磊落,流言蜚语自是难免。好在,有你这块垫脚石来帮衬他。烛罗,你站得越高、恶业越深,待除去你后,他的帝位便会越巩固。”

    我稍加思索,已了悟其中深意,头脑登时轰鸣作响:“夺我仙骨来修补残缺命格为其次,激发我体内妖性才是首先罢?半妖之体,仙骨妖骨各半,本应相互制衡。我褪去仙骨,打破制衡,致使妖性难抑,才会轻信你的煽风点火,从此堕妖为恶。好个环环相扣。这一切,可是都在云杪计划之内?”

    “……烛罗啊。”云翳语带讥嘲,“原来你当真是,愚不可及。”

    我面色冷沉。

    “谁待你是真心,谁待你是假意,你何尝分清过。杪儿当年假意待你,你却爱他入骨,连性命都可以舍去不要。如今他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愿再利用你,更是千方百计地赶你走,为你铺路……你不感激也罢,怎么反倒恨起他来了?”

    难道我还该感激?

    “这世上,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云杪的施舍。你以为我是拜谁所赐,才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说什么不愿利用……还为我铺路,难道不觉得虚伪?”

    云翳啧道:“你非但得寸进尺,还惯会恃宠而骄。料定杪儿会对你心软,竟如此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听见如此颠倒黑白的言论,我不禁怒极反笑,冷然反问:“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们?”

    云翳不应,喉中逸出装腔作势的叹息。

    “烛罗,这些年来,全凭我己身之力推动妖界更迭。取得你信任的同时,还得提防杪儿派来的眼线,着实如履寒冰。我本在担忧,待收网时,该如何劝服杪儿……还得多亏那出好戏。你的好日子啊,也总算该到头了。”

    言罢,他咧开嘴笑起来:“你在昭华少君身下婉转承欢时,可想过杪儿是何心情?”

    偷听墙角,非君子所为。

    我羞愤欲死,恨恨道:“与我无干。”

    “还是有几分干系的。”云翳尚有闲情抬起手,在我面颊摸了一把。我没料到此举,神色陡然僵硬,随之怒斥:“你放肆!”

    他置若罔闻,手向下流连,虚虚搭在我脖颈:“我再了解不过。杪儿,我这好徒儿、好外甥,与我那蠢妹妹的性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他现在虽是气头正劲,但你若肯放低身段,像侍奉昭华那般去侍奉他,他未必不会回心转意,继续竭心尽力地……为你谋取一线生机。”

    让我委身云杪,来谋取一线生机?

    我仿若被当众扇了记响亮的耳光,周身气血皆涌上脸皮,如火烧般滚烫。

    遭此羞辱,我不再留情,高举手臂,将云翳托举于半空。事已至此,我不求他能为我解开瘾症,只盼能重创他真身,以泄我心头邪火。

    “念在君臣一场。”云翳声音渐低,“倘若你不愿被押入离火境,从此身受离火极刑,魂受转世之苦。那么,你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既不肯去求杪儿,不若试着求求昭华。他生来福缘深厚、命格无双,若他肯逆转命格,代你受过,你尚有后路可退。”

    我漠然道:“我不是云杪,不会利用他人来成就我自己。还妄谈什么后路,可笑!我内功将成,岂会坐以待毙,任由你们宰割?”

    云翳咳嗽着说:“你莫不是忘了……仙骨既褪给杪儿,你与他从此共享真身。交战之时,你伤不了他半分,他却可轻易致你于死地。”

    我愣住。

    那日与云杪交手,我分明挥掌将他重伤。

    “还不明白?是他自震心脉,是他让你。”

    “……让我?我从未求他让我!”

    云杪便如此看低我?竟敢这般换着花样的来羞辱我!

    “烛罗,我当年真是小觑你。单凭这张脸,姿容甚于你者比比皆是。若论智谋,你更是平庸至极。无才无貌,你怎能将他们兄弟俩一个攥的比一个牢?”

    我双目越发充血。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那夜你唤的很好听。要不是杪儿在,我也很想分杯羹。看看你是否能将我……伺候得极快活。”

    指尖灵力大盛,罩住云翳身躯。消散的前一刻,他道:“烛罗,不妨一探你内府心境,再好好考虑 ”

    我无意听他废话,五指交握,生生将其毁作余烬,振袖扬于风中。

    此时情绪激烈难平,竟无形间催动《玉翼蝶煞》。我不愿再被戾气驱使,疾点肩周四处穴道,盘腿而坐,阖目屏息,遁入内府。

    果如云翳所言,我心境已然黑去大半,惟余下心尖一点清明,在勉力支撑着我的神志。

    好似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一晃便熄。

    我如遭雷殛,气血翻涌入喉,张口便是浊血喷出,五指愤而攥紧。

    烛罗啊烛罗……且慢,到底该叫你烛罗,还是竹罗?

    其实也无甚分别。

    你修炼无上内功、争权夺位、改名换朝,自以为可居于高处,从此翻身做主。

    殊不料,兜兜转转这百年之久,你仍是跳不脱这所谓的飘渺天命,与那无常天道。

    冕服、名衔、权势,这些都是在物欲横流下,装点你褴褛外在的,虚妄的光鲜。

    你呀……

    其实从来,都不曾,真正风光过!

    出生在鸡窝里,这辈子就是贱命。无论你如何勤勉不息、奋力挣扎,天道都不会眷顾你一分一毫。你注定毕生徒劳无功,只配被碾于脚底,沦为替云杪巩固帝位的垫脚石,再悄无声息地死去。

    正如云翳所说,你的结局,早在你出世那日起,就已注定。

    你信吗?

    你甘心吗?

    不,我不信……我不服!

    戾气占据上风,冲昏我头脑。挥掌震碎房门,追着四周的生息而去。

    天要亡我,我岂能坐以待毙?

    不若屠尽这世间万物。即便出师未捷身先死,亦有众生与我同葬,总不会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

    妙,多妙啊!

    我如癫如狂,长笑不止。待足尖落地,随手便将一活物拽到面前,钳住他脖颈。

    周遭分外吵闹,我却是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装着面前这个猎物。

    他越是挣扎,我心里越是快慰,甚至升起戏耍的心思。

    快断气时,将他放下。

    气息和缓,又将他提起。

    如此循环往复,体内戾气愈发猖獗。现下这般无关痛痒的戏耍,已然无法满足我。

    我还想……啖它的肉、饮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