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亮出獠牙,身后却蓦然袭来惊风一阵,伴随清越剑鸣。

    我一把推开那猎物,专心迎敌。

    来者极擅剑术,攻势杀伐决断,防守亦是滴水不漏。我催动全部功力,竟仍未从他身上讨着好处,反被他以剑鞘逼后,步步退进死角。

    我不愿就此认输,掌间微茫掠过,揽月枝隐隐现形。谁知,此举竟卖了个破绽,被他以鞘柄在眉心轻轻一拂,登时便不可动弹。

    败给云杪不说,我连眼前这无名小卒都胜不过。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我已如此勤勉,终日未敢懈怠修行,照旧处处被强压一头。

    仙途是,妖途亦然。

    我真的……不甘心!

    待那人俯身贴近我,我想也不想,张嘴就咬上他肩膀,腥气漫溢在唇齿间。听得耳边传来吃痛的闷哼,我满腔怒火才暂为止歇,觉出片刻快意。

    定是极痛罢。

    不如拔出你的剑,杀了我。

    是我自缚于罗网。

    除却一死,未能解脱。

    “竹罗乖。”鼻尖缭绕冷寒梅香,后背被轻拍三下,“拍一拍,就不会难过了。”

    我松开紧紧咬合的齿间,茫然半张着嘴,缓慢地抬起头,喘息粗重。分明什么都看不真切,目光却执意来回梭巡,不知是想寻见些什么物……或什么人。

    铺天盖地的暗红中,勾勒出一道朦胧虚影。

    我伸手碰去,触及雪沙般的冷。指尖徐徐向上探寻,似抚过纤长睫羽,酥痒的触感如涟漪泛开,伴着湿润水痕。

    水痕……

    我微怔。

    虚影在此时凝聚成实形。现出白玉似的面,如柳般的凤目。瞳色浅若琉璃,清如明月,不染俗世尘埃。

    这样美的眼睛,就合该置于高天之上,远离滚滚红尘。无波无澜,俯仰众生。

    怎么……竟为我落下泪?

    我如哽在喉,良久才道:“别哭。”

    那双凤目轻阖,眼角掠过一点晶莹,没入尘泥。我启唇欲言,反被他拽进怀抱,便也就此噤声。

    神智空茫一片。

    我不记得我是谁,也不记得他是谁,却似依凭本能,双手僵在虚空中片刻,终降落在他脊背。

    在这阵将我挟裹的冰冷中,我莫名觉出几分融融暖意,竟放下所有戒备,就这样合上眼,安然睡去。

    再度清醒的时候,四周是沉寂黑暗。

    我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借着微光,昭华沉静睡颜赫然入目。他将我揽在怀里,我只消轻抬起下颌,便与他鼻尖相抵、呼吸可闻。

    先前戾气失控,为制服我,许是花费昭华不少功夫。

    让他好好休息罢。

    我不假思索地熄灭指尖灵火,在夜色中大睁着眼,逼迫自己适应昏暗。

    这并无大碍的。

    只要昭华在,我便不会是孤身一人,长夜也终将迎来破晓。

    胸口因畏黑而稍显鼓噪,我伸手压住这阵声响,悄然凑上前,在昭华唇角印上一吻 是情难自已,发自内心的想亲近他、触碰他。

    借着清浅月色,我凝视昭华面容。良久,扯起唇角,无声笑了。

    这只漂亮的鹤,无论是身或心,皆完完整整地属于我,而我亦属于他。

    若是能像现在这般,一直看着他,该有多好?

    天下快活事无怪乎此。

    笑意忽然凝固在唇角,消散无踪。

    我右手掩住双目,不让那翻涌而上的泪意得逞。

    泪水无用,我早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欲让此番脆弱姿态显露出我的无能。

    这百年光景,当真如一场虚幻大梦。

    谋他人真心,我满盘皆输;谋己身命程,我万劫不复。

    跳梁小丑与我相较,或许都要逊色三分。

    内丹乃心境之本。

    我此时心境几近全黑,内丹受损,沦为傀儡已成定局,再无力回天。即便停练功法,至多仅能撑上数月光景。

    该愤恨吗?

    该怨怼吗?

    亦或为了尊严再搏上最后一把,争他个鱼死网破?

    怒气早在刚才那场闹剧中得以发泄殆尽,只余不知所措的空虚同我作陪。

    又是何必?我对自己说,既争不过……不如,就算了罢。

    权势地位,本就并非我所求;祸乱九疆,也并非是我所愿。勉强自己走到如今,我已心力交瘁,恨不得倒头睡去,从此一梦不醒。

    身受离火之刑也好,魂受转世之苦也罢,就由我独自承担。

    不能殃及妖界,更不该牵累昭华。

    云翳所说的逆转命格,我对此不知甚解。但若让昭华知晓,他会如何做,我却是再笃定不过。

    掌心洇染湿润,我阖眼轻叹,已有所决断。

    纵有万般不舍,我也必须放昭华离开。

    第93章 共此残烛光 其七

    次日,我传明燎来寝宫一叙。

    得知目前艰难处境,又探见我几近全黑的心境,他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我只得打破僵局:“血洗玄丹、覆灭 洲城,皆系我一妖所为,与妖界无干。刑罚罪责我会一并担下。”

    明燎摇头:“你冠名妖王,言行举止均代表妖界立场。即便以死谢罪,待你身殒后,他们也未必会放过妖界。”

    我知晓,这盘棋局中,云杪不仅仅是要踩着我上位,他所算计的,更是我身后整个妖界。

    沉默半晌,我道:“三月后,我会率众精锐攻上琳琅天阙。堂兄,届时便有劳你寻处隐蔽之所,将其余子民悉数转移。云杪要的,是击溃妖界的虚名,我给他就是。若牺牲在所难免,那……能以少数牺牲换取大半子民的生机,自然是再好不过。”

    明燎沉吟:“小烛罗,天阙之战,人家要与你一道。”

    我猛然抬眼:“不可!此战有去无回,你瞎凑什么热闹?待此间事毕,振兴妖界的重任,还得依仗你与姬无月。”

    “人家在你眼里,何时是个伟光明正的形象了?”明燎挑眉,“妖界如何、子民如何,其实人家都不在意。”

    不在意?我问:“那你何故如此帮衬我?”

    明燎勾起我下颌,笑意轻佻:“本只是闲着无趣,来你这寻些乐子。谁知,你实在是太像那人。眼神、语气、脾性……所以人家临时改变主意,留在一峰寒岫。”

    “像谁?”

    明燎没应,只自顾自说下去:“小烛罗,你可知凭着这张脸,我从小是呼风唤雨、受尽宠爱。惟有那人从不拿正眼瞧我,比木头还要不解风情。”

    “……”

    “有次我装作喝醉,偷亲了他一口。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分明捂着脸发了整宿的呆,第二日见到我,竟还要板起脸训斥我。”

    明燎追忆往昔,弯着眼笑起来。

    “他越是如此,我越要得到他。于是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将他骗上我床塌。甚至为了他,我再没有正眼瞧过其他妖。”

    “原来你已有心上妖,我本以为你与……”我欲言又止。毕竟姬无月瞧他的眼神,实在不似故交那般简单。

    “那后来呢?”我转开话题,“你喜欢的这妖,他现在何处?”

    不知说错何言,明燎笑意凝在唇角。

    “当年与魔界的那仗,他早已打好同归于尽的算盘,又不愿增添无谓伤亡,故执意将我送走,托付给姬无月。他走得潇洒,没留下任何惦念。单论这一点,我便又败给他,败得彻底。”

    我拍拍他的肩,沉默下来。

    “往日不可追,所以我命自己将他忘了。这些年来孤身一妖,醉卧花丛,过得也分外快活。直到见到你 ”明燎顿了顿,“未能同赴生死,是我毕生遗憾。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倒是你,真能舍得你那如花似玉的小情郎吗?”

    说到昭华,我声音稍显艰涩:“堂兄,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彻底忘记我?最好永远都想不起来。”

    明燎眸光微动:“单凭己身意愿便擅下决策。连这点独行其是的自私,你与他都是一模一样。”

    “不然该如何?”我反问,“让他陪我一同受苦吗?”

    “你怎知他不愿意?”

    “是我不愿意。”我深吸口气,手心虚掩双目,“他打小金枝玉叶,就算如今落魄,也不该沦落至此。我、我不舍得。”

    “……”

    “堂兄,可我本已打定主意,要与他择日成婚的。我都想好,待此间事了,就随他归隐,去山上住。到时,造一间木屋,养一群鸡鸭,再领个义女……义子也行。他教习剑,我教刻木。我好不容易想通,权势于我并无用处。原来从头至尾,我想得到的都不算太多。我……”

    语句几近哽咽,泪水静静流淌,我背过身,掌心越发贴紧眼眶。

    “罢了。再说其他,也已太迟。”

    “小烛罗……”

    我感激于此刻的沉默,让我得以缓和悲恸。

    “同赴生死是爱,独行其是未必就不算。只是所选的方式不同。”我轻声说,“堂兄,你口中的那个妖,或许未必如你所想那般潇洒。”

    “是吗?”明燎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半月后,我设宴于红蓼渡。布好菜二三、浊酒数壶,与昭华赏月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