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

    “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语落,红光冲天,化作摧风白鹤。丹顶霜翎,振翅翩 。所及之处,竟连鼎盛金芒都得退避三舍。

    昭华……

    天道声音响起:“烛罗,他为你逆转命格,以累世福缘替你消弭凶煞、相抵罪业。往后,你不必再受命格所缚,安心静养便是。待心境重固、仙骨重塑,你有望飞升成仙,得偿所愿。”

    “那他呢?”

    “他将被押入离火境。从此身受离火极刑,魂受转世之苦。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水凝而成的牢笼逐渐不稳。不消多时,已化作奔涌清泉,汇聚云海,湮灭无踪。

    天道威压被撤去,我重获自由,得以变回人身。目光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终落在我手背。

    那是一滴泪。

    我不知道,此时究竟该摆出什么神色,说出什么言语。

    什么神色都不适合,什么言语都是苍白。

    我仿佛回到义父过世的那夜。

    胸口好似破开一个大洞,再没有修补圆满的机会。哦,或许本来有的,只是被我一次次地……亲手葬送。

    气血翻涌激荡。强自按耐不成,我喷出一口血雾,漆黑如墨。

    我顾不得擦,闷声笑起来,直将腰都笑得弯起。

    堂兄是对的。

    赴死易,独活却难。何谓痛快淋漓?当属同赴生死。

    没有昭华,纵是能得道成仙,那又如何?

    我不要他留我一人,也……不会再让他形只影单。

    两指并起,疾点穴道玉堂、鸠尾,方凝神提气,自口中吐出内丹 妖类内丹可比凡人心脏,却又不尽然相同。

    内丹乃心境之本。

    愈通透,愈无坚不摧。反之亦然。

    我这颗已然全黑,惟余顶上一点殷红,清明如稚子。我轻抚那处,眸光分外温柔。

    揽月枝与我心念相通,在我身侧不住打旋,其声呜呜然,如泣如诉。

    不要难过。我告诉它,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圆满的结局,也是我这不痛快的一生里,最痛快的时刻。

    内丹随意念而起,浮至半空,剧烈震鸣,碎开无数裂痕,夺目光华自缝隙中争先恐后的绽放。

    我强忍着毁去内丹所要承受的极大痛楚,缓慢舒展开五指,让这心尖最后一点清明得以降落在我手心。

    以往总觉妖性残忍可憎,时刻都意图吞噬我的神志、操纵我的举止。

    现在想来,其实也不尽然。

    倘若能以戾气为己用,来保护自己所想保护的人……

    “昭华。”鲜血盈眶,洇出无数朦胧虚影。

    “我要用这心尖最后一点清明。”

    “化作盔甲,护住你。”

    生生世世,至死休矣。

    意识逐渐混沌,我终于立不稳,身子晃了几晃,狠狠向前栽去。

    弥留之际,我记起许多事 不全然都是坏事,亦有许多美好,只是过去被我刻意忽略。

    我笑着阖眼,想安然睡去,却听见许多声音在耳边不住打旋。

    忽远忽近,时轻时重。

    有人拍打着我的脸,动作急切,说不要,还说会为我去寻两全的法子,让我信他,再给他一些时日,再睁开眼看看他。

    我很听话,撑起眼皮瞧他。

    看不太清。

    但我知道他是谁。

    “……云杪。”我甫张嘴,便有无数鲜血涌出,“今日一战,你斩获妖王,亦剿灭精锐将士无数,自当功标青史,再无人敢动摇你帝位。”

    红珠凤蝶随风而来,翩然栖在我眉心。

    “恭贺你大业已成。从此良宵绮梦、花好月圆,勿念。”

    “我实在给你太多。”我沉沉阖眼,轻声道,“余后的日子,就让我在离火境,与昭华单独度过罢。”

    第95章 一往情深深几许(完)

    191.

    《圆觉经》云,“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念念相续,循环往复。

    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192.

    我随之阖眼,平复翻涌思绪。

    方才从这缕附身于苍阗躯壳的执念,我终是得以窥见那段被我所遗忘的前尘往事。

    情至深、恨之切时,甚至能与烛罗五感相织、七情相连。仿佛经由此般因缘际会,将本已蒙灰无数的画卷徐徐展开,抬袖拭落尘埃,露出原先真貌。

    我便是烛罗,烛罗便是我。

    可……斯人已逝,前尘已矣,实在不该如这般倒错今生,搅乱轮回。

    然而再睁眼时,见到那张开手,意欲接住高处神明的孑然身影;听到那嘶哑难辩,只知凭借本能不断重复的说辞。

    我的坚持顷刻荡然无存、溃不成军,上前将他搂入怀里。

    “这么多年来……”我轻拍他后背三下,“辛苦你了。”

    这心尖最后一点清明,终不负所托,化作坚硬盔甲,在离火境苦苦守候昭华五千年之久。

    “应当很累了罢?”我扯动嘴角,“往后的一切,就交给我。”

    他僵硬扭过头,灼热吐息喷洒在我耳后,喉咙如破风般嗬然作响,却是语不成句。

    我想,并非是他不愿与我交流,而是这么些年来……除却昭华二字,他已不再记得其它。

    可我仍知道他想说什么。

    松开怀抱,稍稍后退,我神色郑重:“放心。我会连同你的那份,竭尽全力地待昭华好,不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似是极难过。

    我牵起他的手,抬至眼前。五指穿过他指节缝隙,缓缓相扣,紧密交缠。

    “我不会毁去你,也不会再否定你。你是恶念化身,我是善念化身,便如曾经的仙骨与妖骨,本应互相制衡,融于一体,才算得圆满。”

    他闭起眼,还是摇头。

    “你怕我再步入前世后尘?”我愣住,忽而微笑,“不会的,这次我定有把握守住本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怎么连自己说的话都信不过?”

    他沉默下来。

    “半妖命格是天赐,亦是天罚。逃避无用,不若坦然接受。如此以来,执念不复,心魔无门,本心自当得以固牢,断不会再步入前世后尘。”

    只可惜,活了两世之久,我竟才想通这个道理。

    见他被我说动,已是无言默许。我便倾身向前,与他额头相抵。

    戾气自交贴之处四窜入内府。

    初时势头强劲,在体内横冲直撞,后经由我耐心安抚,化作无数殷红光点,与我悉数融合。

    执念消散,苍阗不必再受其驱使,慢慢回转清明神智。

    那双长目睁开,露出茫然眸光,待瞧见我时,又染上些许讶异。

    “好久不见。”我从容退后,与苍阗拉开距离。

    他没立刻接话,看我半晌,意有所指道:“是你。”

    “是我。”

    竹罗是我,烛罗是我,少箨也是我。

    一直都是我。

    “当年我护主心切,一击重创你魂体。若非如此,纵使内丹无存,你亦可早日转世,不会只余一缕残魂游荡于茫茫天地,最终被投入女萝千年,方得以修补完全。”

    苍阗翻过手心搭在左肩,俯身向我行礼,久久不起。

    “是我铸成大错。”

    我扶了他一把,道:“你既已与云杪结契,自然要护他周全。各为其主罢了,谈何对错之分?”

    他沉默半晌,却摇头:“其实不全然如此。但许多话,辗转至今,已无说出口的必要。”

    “不错。”我深以为然,“多余的话就免了。我如今既已记起所有,断不能容许离火境困住妖界子民与昭华躯壳。我要以我自己,来换取他们的自由。若你不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之。苍阗,你能明白吗?”

    苍阗仍是摇头。

    我神色微凝,正欲诉诸武力,却听他道:“早在五千年前,离火境就已不复存在,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受刑妖族。”

    我顿住动作:“不存在?”

    “烛罗……不,主人应是为你取字为箨了罢?落箨成竹,他当年是这般说的。”

    苍阗徐徐收握五指,周遭景象便登时化作断壁残垣。待五指松开,此处又恢复原先的石室摆设,道旁明烛万千,熠熠生辉。

    “我请命来此,不惜以修为苦心维持幻境多年,仅是为给六界与天道一个交代,堵住这悠悠众口。”

    我听得怔忪,好半天才寻回自己声音:“云杪当年还说了什么?”